白烛燃尽,底部凝成厚厚的蜡油。

外界天光大亮,地窖满目昏黑。

谢观月适时开启法眼。

取出那套书符工具,一气呵成画出数十张符箓,有安魂归骨符,固魂符和锁魂符。

她另取一块白布,裁剪成旗帜大小,上书“纪霜离”的名字,当做引魂幡;又削下一长块柳木,做牌位,用刀阴刻纪霜离的名讳、生辰与卒日。

刻完,江雪和齐朗就自发守在牌位附近,如同两大护法。

谢观月正有此意。

柳木性阴柔,通冥,不伤魂,却易招邪,有二鬼镇守,可隔绝不长眼的杂鬼侵扰法事。

随后,她在法坛地面上铺设黑布,挡白日阳气。

捻起七张安魂归骨符,按北斗七星阵摆放在布上,踏罡步加持,后把洗净的骨灰均匀铺在阵中央天权、玉衡之间,并盖上一块红布的边角,用以护骨,隔绝地气阴寒。

她掐算个时机,在案前点燃三盏白烛,三根柏香,再烧一捆纸钱。【一般是神三鬼四,这里配合安魂七星阵不点四根】

轻诉:“纪霜离,我来为你安魂搭桥,引魂归位。”

一语落,她开始低诵安魂咒,挥动引魂幡,同时掐诀启动符箓布成的阵。

“纪霜离:

北斗垂芒,七曜临堂;魂无飞散,魄不彷徨。

虚惊苦厄,尽数纷扬;尘冤已释,业障消亡。

浊骨重净,灵基无恙;安魂定魄,速聚还乡。”

她连着诵念完三遍,纪霜离的鬼魂,便被一股柔和轻缓而不失温暖强悍的吸力,给坚定不移地拉扯着朝骨灰靠去。

她的魂体在骨灰上空盘旋片刻,继而从红布的缝隙中,一缕缕钻回骨灰。

渐渐地,骨灰内传出低低的呜咽抽泣:“大人,我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

“感觉好轻盈,好舒服,力量也比过去强好几倍……”

几十年来,她日夜煎受着腐蚀与灼烧,只能龟缩在小小的瓮缸中上部,压根不敢附着在骨灰上,一碰就要承受更极端的痛处,几乎溃散。

可越痛,她便越清醒,越愤恨,越狂暴。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触之提醒自己一遍。

而如今,仇人冷不丁一下死光,她好像一点都不尽兴,并无大仇得报的爽快。

……

“不疼便好。”

谢观月弯唇笑笑:“你们三个,没添杀孽,我很意外。”

“也很欣慰。”

意外于因果已结,却死于邪道之手;欣慰于三只鬼誓言未渝,不必受极刑。

得到夸奖,江雪和齐朗莫名脸红,若是鬼魂有温度的话,一定是烫的。纪霜离也慢而平静下来,浓烈的恨意仿佛“噗”一下,便泄了气。

世上有恶,也有善。

大人便是至善之人。

她不要沦为像万家父子那般十恶不赦的恶鬼,她想干干净净地留在大人的心里,不能毁掉大人辛苦给她重铺的往生路。

此想法一出,纪霜离便觉,骨与魂融合得更为凝实,更为坚韧。

下一瞬,她竟是幻化出,生前最姣好的模样,亭亭玉立在香烛前。

“哇!!!”

江雪长长惊叹一声:“霜离姐,你好美啊!”

齐朗也赞同:“比沪市最红的歌星还漂亮。”

谢观月从阴案上抱起新的素面陶瓮,一转眸就见身段丰满、姿容妖艳的女子,冲着她盈盈微笑。

“确实是难得一寻的美人。”

可惜,美貌加任何牌都是王炸,唯独单出是死局。【注:网络用语】

尤其在过去的战乱年代。

纪霜离窥见大人眼中的怜悯与惋惜,泪水“唰”地夺眶而出。

这回,不再是黑色浊液。

它透明,纯澈而洁净,也不是凉的,滴在她的腕间,居然带着一丝丝温热。

“大人,我的眼泪,怎么会发热……?”

“正常。”

谢观月在黑布旁铺上少许糯米:“那是骨灰在微微发热,代表着,你真正找回自己的根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热度会化为你的鬼力。骨魂越凝实,你的鬼力就越强悍。”

她边说,边削下七片桃木小块,又以七星阵位,垫在素面陶瓮的底部。

纪霜离咬住唇瓣,哽咽道:“大人,我是完整的鬼了,对吧。”

“嗯。”谢观月略一颔首:“先变回骨灰吧,进行最后一步,封坛。”

“好!”纪霜离遵令行事。

谢观月不紧不慢地提起黑布四角,将她的骨魂轻缓倒入陶瓮,再以白布封口、红线棉绳缠绕三圈,盖好陶盖。

还没完。

她在陶瓮一面贴上固魂符,对面贴锁魂符,撒朱砂封边。

复又掐诀念咒:

“天清地明,万物安宁;骨魂永固,诸恶难侵;

不留久缚,暂驻坛庭;稳汝形神,任尔归冥。

急急如律令。”

咒毕,素瓮微颤,婉转嗡鸣,似有灵光轻荡其周。

自这一刻起,纪霜离方算真正拥有了最终归宿。

“你想葬于何处?”

谢观月取水倒进大陶罐里,掺着艾草柳盐水净手:“今晚亥时是个好时机。”

八月十五(公历),癸未日,阴干阴支,亥又乃阴数至极,五行属水,故为至阴之水,适合枉死者下葬。

纪霜离犹豫好半晌,讷讷道:“大人,我想葬在你附近的坟地里。”

此言大大出乎谢观月的预料。

缘何,又很容易猜想到。

“我不会久留在牛棚。”她道:“你可以考虑跟你的亡夫合葬,他在你被辱离世后,便未再娶。”

提及丈夫,纪霜离不禁一阵恍惚。

毫无疑问,她曾经也是深爱过他的,刚被万泽强抢进后宅,至新死化鬼那段时日,她的确时常怀念丈夫,既寄希望于他能救自己于水火,又知强|权面前读书人的无能,只望他保重自身;

可自被镇压起,长久以来,她的内心就只住满仇恨,再无一丝空缺可供追忆感情。

对方的面容早已模糊,只剩一道虚无的轮廓。

回首当初,心湖也已泛不起丝毫波澜涟漪。

可见,再浓烈蚀骨、不可遗忘的真情,也抵不过漫长煎熬的时光消磨。

没有了爱,合葬又有什么意义?

“不了吧。”纪霜离摇头:“大人,我意已决,还望您成全。”

谢观月没理由不答应。

连净骨那般繁琐的事,她都未假手于人,又岂会辜负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

“那便如你所愿。”

这时,一只小纸人飞落在她肩头。

稚童声响起:“主人,万振宏的鬼魂逃逸了!”

“我知道。”谢观月给二号小纸输送一缕灵力。

它这几夜一直跟着三只鬼,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自然也包括万氏父子的结局走向。

而当时三只鬼离开后,二号小纸人却遵从她的指令,依旧蹲守在原地,亲眼看着阴差来拘魂。

尔后,果然不出她所料,万振宏并未乖乖下阴曹,在阴差用勾魂索捉拿他的一刹那,陡然迸发出强烈的怨气,拼着一股劲转身就逃。

“他逃了?!”三只鬼惊怒。

谢观月淡定开口:“他逃无可逃。”

说着,她冲着齐朗伸手:“把两枚玉坠给我,你们暂且不能留。”

齐朗脸上流露出讶异。

他比霜离姐更痛恨邪道,故而第一时间就将其要来,想循着它们追踪溯源。

可既然大人说不能留,那他便信,遂没迟疑,径直把裹在魂体内的玉坠,移交到她手里。

“我去找万振宏。”

谢观月接过吕弘华的同款坠子,二话不说扔进储物符,叮嘱:“你们好好修炼,对上邪道才更有胜算。”

三只鬼齐声:“好的,大人!”

凭着玉坠外残留的气息,追踪到万振宏并不难。

谢观月用上疾行符,半小时便已至一片荒坟地。

此处,在红卫公社与碌拾镇的山岭交界地带,是一方大山坳。

碌拾镇那侧山脉前段崩断塌方,如青龙斩首,阳气泄散;红卫公社这侧山体却隆起探出,高过它,恰似猛虎垂首,欲要衔走坟地枯骨之势,阴气逼压。

在风水格局里,是最典型的白虎衔尸、青龙断首的凶砂恶形。

早年战乱时,这片双凶山坳埋葬过数万人。

因此叫乱葬岗更为合适。

众所周知,乱葬岗汇聚地脉阴气,是个天然的养阴巢穴。

整片土地布满无主尸骸,且多是死于凶杀、饥荒、疫病、战争的横死者,因而充满戾煞与阴怨。

阴煞又是阴魂的养料,遂有大量孤魂野鬼聚集于此,长此以往循环,这里就成了大凶之地,终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灰雾气。

过往行人避之唯恐不及,宁愿多绕行崎岖小道,也不肯抄这段近路。

现今入目荒草丛生,断石残碑四分五裂,矮坡连绵望不到尽头,零星几棵老树,枝桠也光秃秃的。

“出来吧。”谢观月冷冷一语。

煞气能遮掩亡魂的气息,想一下子精准找到万振宏,有点难,却也不到逆天的程度。

她肚子忽然有点饿,不是很有耐心:“我数三个数。”

原先还在到处飘荡的野鬼们,一见来人气势非凡,都趴到树上、坟头或地底下去悄悄窥探。

听闻此话后,左顾右看,都没鬼回应。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有一只半人长、缺胳膊少腿的小鬼,爬到谢观月脚边:“大姐姐,我知道他在哪。”

谢观月低眸,目光微动:“能告诉姐姐吗?”

“姐姐给你吃的,还给你补全手脚。”

瘦巴巴的小鬼双眼一亮:“好呀。”

他半点不带停顿,指着一棵环抱粗的老槐树:“那里呢大姐姐,我看见他混进来的,他还用力踩了我一脚!”

当是时,槐树后面传来一长串的咒骂。

“……&#%*#死小鬼&#*%#活该死后只能爬!”

而谢观月在他骂完的一霎,已裁纸成绳,念咒注入灵力,一下飞跃上前,捆住了对方的脖颈和身体!

“聒噪。”她狠狠一脚踹在万振宏的膝弯。

犹不解气,她又连踢带打,虽没携带灵力,却凭借自身的道意,硬生生将初变成鬼、阴魂本就较弱的万振宏,打得“半死不活”,濒临消散。

附近众鬼只听“咔嚓嚓”的脆响,女子竟是折断了生鬼魂体的四肢百骸。

“嘶……”

他们纷纷逃离得远一些,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小鬼却没害怕,直觉她行事凶悍,周身却有股子暖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他便在旁呐喊助威:“大姐姐,好厉害!好威武!”

不多时,谢观月便停下踢打。

并非善心大发,而是不能私自打散逃逸的鬼。

她踩着“绳子”一端,取出工具迅速画好神虎拘鬼符,点燃,面朝西北幽府方向,三作揖,左手掌心朝前,大拇指甲尖掐住小指根部,其余四指舒展掐亥诀,又叫勾目诀,可召幽冥差吏。

“北幽玄府,黑白无常速至,锁此邪祟!急急如律令!”

话音方落,青天白日里,乱葬岗阴风骤起。

西北方位隐约有铁链声缓缓而近。

吓得数万鬼魂们瑟瑟发抖。

片晌,风停声歇。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立于谢观月跟前。

白无常谢必安,通体素白广袖冥官长袍,无风自飘,头戴高筒尖顶官帽,上写“一见生财”,他手持哭丧棒,腕缠银锁链,腰间挂着收魂袋。

黑无常范无咎,一身玄黑厚重广袖官袍,沉沉垂坠,头戴短宽方顶帽,上书“天下太平”,他手持虎头刑牌,手臂缠着粗大铁锁链,腰间挂手铐脚镣与镇魂铜铃。

一如她记忆里的模样。

看来,穿书并未改变冥界之事……兴许,还是同一个地府。

“好久不见啊。”她语气稀疏平常地打招呼。

黑白无常乍见故人,微一怔楞。

“玄戈道长,好久不见。”

谢必安笑说:“多亏有你帮忙,不然那办事的阴差,就得挨罚了。”

“客气。”谢观月猜测得到验证,松开脚,把虚弱不堪的万振宏踢过去:“他生前作恶无数,死后还敢逃逸,先把十八层地狱刑罚全都轮一遍再说。”

范无咎首肯道:“玄戈道长高见,我等必不会轻饶他!”

他给恶鬼套上锁链,麻溜拖拽进幽门内。

见他俩来去干脆利落,谢观月出声喊住:“这些鬼怎么安排?不带回地府么?”

“最近北面死的人太多,忙不过来。”谢必安摊手:“玄戈道长,您若有空,便帮忙超度一下吧,届时使唤本地阴兵来接引。”

言下之意,他俩实在抽不开身。

别再召。

“……”

谢观月默默目送他俩隐入虚空。

成千上万只游魂野鬼,如此大规模,在缺少正经法器、文书供品、大批符箓的情况下,仅凭她一人就想超度?

呵。

想累死谁呢。

她可不当阴间的牛马。

转身走向趴在土堆里的小鬼,捞起他轻飘飘的魂体。

“小家伙,想不想跟我走。”谢观月拭去他脸上的脏污:“你很合我眼缘。”

小鬼闻言,激动得直打颤。

可一低首,瞅了瞅自己糟糕的“外形”,便佝偻起身子,塌着肩膀,脑袋也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嗫嚅道:“大姐姐,我不配跟着你……”

“我只问你,想不想。”

谢观月放轻嗓音,抬起他的小脸:“说实话。”

许久。

一声又软又颤的“想”字,落进她耳里。

“乖孩子。”

她拿出黄箓纸,重新剪裁出一只小纸人,背后画上栖魂符,旋即咬破自己的舌尖,取一滴血和朱砂为小纸人开光点睛。

这次,自不是再吹自己的魂丝入纸:“天清地灵,纸人成形;魂随符来,道光护灵!敕!”

小鬼顿时感到一股引力在吸拉他的魂。

可倏忽之间,一只不知何时凑近的老鬼,竟伺机而动,欲抢先一步往纸人里面钻去。

“呵。”

谢观月喉间挤出一抹嗤笑,在老鬼整个都快跻身纸人前,稳准狠地一把掐住其后腿,直接强行将他给抽拽出来,并动用灵力,把他团巴团巴丢出了乱葬岗的地界。

“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此地鬼山鬼海的,她还能不防备么。

小鬼崇拜望她:“大姐姐,谢谢你!”

“快进去吧。”

敕令有时效,谢观月真不想再浪费一滴舌尖血,挺疼的。

其他鬼见识过女子打鬼的本事,又知她和阴差关系匪浅,就算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这回,小鬼终于安稳地栖身至纸人内。

谢观月临走前,掏出十来捆纸钱,一并点燃,烧给乱葬岗的阴魂们。

“分着花吧。”

-

与此同时。

常化县公安局接到劳改农场管事人的报案,一行人已匆忙抵达现场。

万家宿舍内,哀嚎不绝。

围观的人却噤若寒蝉。

万泽死无全尸,脑袋爆裂,却不像被外力暴力破坏。

万振宏看似死于突发急性心梗窒息,可面上惊恐至极的表情,着实很耐人寻味。

穆执和裴昭检查完死因,彼此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鬼怪作祟。

旁边拍照取证的公安员,手都在抖。

最近咋回事?

死者一个比一个血淋淋,梁姗姗七窍流血,郑二顺满身血污,这个万泽更骇人,爆头,整颗颅骨粉碎,脑花四溅,脑浆和血液烂糊糊混在一起,淌得满地都是。

连脸皮都炸成了一块块碎肉,如果不是万家亲属认证,谁敢说这是万泽。

穆执走到抱团围坐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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