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当空。

高温烤得自行车座烫手,穆执便将它推到棚边阴凉处,刮下支腿,斜靠停放。

他正欲拜托件事,整个人蓦地一怔。

周遭倏然清新凉爽,竟有穿堂凉风持续拂过,堪比初春晚秋,与棚外的炎炎酷暑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难怪谢大师的头发能“无风飘逸”呢。

穆执抬手擦掉满头汗,呼出口气,肩背松弛下来。

他掏出军绿挎包里的大字通报:“谢大师,劳您把它交给江雪、齐朗和纪霜离。

顺便转告一声,群众知道真相后,把万振宏和万泽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着,垂下眼,不自在地望着脚尖:“还有,很抱歉,正义来得太晚,即便公布罪行,也永远都无法弥补他们所受到的伤害了。”

一路上,其实他都在思考:这样迟来的正义,有什么意义呢?还算正义么?

可始终都没得出答案。

谢观月展报一览,又平淡阖起。

“凡夫只需尽人事,听天命。”她神色疏冷:“不必自寻烦恼。话和报,我会带到。”

穆执愣了愣,转瞬释然。

他忙郑重道:“多谢。”

待他离去,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锋,才双手合十腆着脸说:“大师啊,这算不算复完仇哩?可以驱邪了吗?

求求了,公社领导和知青办的干事,都在施压,让我们快些找大夫,把知青给治好呢……”

“不算完。”

谢观月无情摆手:“这才哪到哪。”

“……啊?”秦锋顿觉天塌了:“还缺谁啊?”

她没回答,却话锋一转:“慌什么,我给厉鬼们物色了个好去处,你只管安心就是。”

秦锋听言,大喜过望:“那我就勤等着你的好消息咯!

大师,你好好养伤,我不多打扰了!”

谢观月转身回草棚。

她拿过黄符纸,毛笔蘸朱砂写下几列镜像字:

【万振宏已下地狱受刑,并遭万人唾骂,你们可愿换个地方居住?】

写罢,她把纸条和通报折叠,放出三号小纸人,让它一起抱着飞去知青点地窖,并代为转达穆执的话。

不到三分钟,那厢就传来欢喜大笑的鬼声。

“大人,我们反正是住棺材,换哪都一样。”江雪和齐朗意愿一致。

纪霜离却未应承。

谢观月便借由小纸人之口道:“慢慢考虑,不着急。”

“大人,我,我想……”

纪霜离舌头打结似的,踟躇着,酝酿半晌也没把腹稿挤出喉咙,她纠结地抿唇:“我晚上再跟大人讲。”

“小纸人”软糯说:“好。”

谢观月收回灵通,把小鬼纸人捏到掌心:“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小鬼摇摇头:“大姐姐,你帮我重新取一个吧!”

她沉吟片时,低念:“观宁,怎么样?”

宁,取平安、安定,健康安宁之意。

“好!观宁,观宁,太好听啦,大姐姐,观宁……”观宁不断重复着,鬼魂渐而泪光满面,朱砂点成的五官却盛满雀跃:“我有名字啦!从今起我叫观宁!”

他试着掌控纸身,站起来,从生疏到灵活,仅在顷刻间。

此后,他再也不用爬行、不会被鬼欺辱踩踏了!

谢观月指腹抚过他的小脑袋:“还饿么?”

观宁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不啦,大姐姐,我好饱的,谢谢你的香火。”

“那便好。”

她没问观宁的过往,约莫也问不出个一二。

“你在这里玩,姐姐做饭去。”

纸制品不适合进灶房,容易起火,说不准还会冲撞到灶神。

观宁便乖巧跳到竹席上:“我给姐姐打扫卫生,好不好?”

“歇着。”谢观月按住他的胳膊:“别做无用功,再收拾也还是草棚。”

“那我听大姐姐的。”

观宁小小的身体坐下,别提多憨态可掬了。

谢观月眉眼微弯,摸出几块奶糖:“吃吧。”

鬼魂无法咀嚼吞咽,只能像吃香火一般,通过嗅食,吸取糖果里的甜气。吸完后,人再吃的话,便完全尝不出甜来,甚至有点苦。

观宁受宠若惊,仰起圆溜溜的眼睛,倍显呆萌。

“谢,谢谢大姐姐。”

谢观月用指尖轻戳他鬼魂的脸颊,比星星还瘦得多:“多吃点,养胖些。”

她话音刚落,观宁眼里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泪珠,隐隐沁湿了纸身:“好嗯。”

谢观月心下轻叹,径直去往灶房。

她先把锅刷干净,蒸上一整锅干米饭,再烧一大锅热水,方便婶娘们回来灌鸭子内部。别的她也帮不上忙,大家伙准备工作都做得挺充分,五只鸭子早间就杀好,挂在了棚前通风,烤鸭架子和土坯泥炉也都提前搭在了空地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下工铜锣一响,棚区的人就加快步子往回赶。

“月月!”

长辈们错落不齐的声音,喊着同一个名字。

谢观月回以浅淡的微笑。

众人习以为常,并未觉得热脸贴冷屁股,他们用肥皂洗去手上的脏污,而后就行动起来,劲朝一处使地烧炉烤鸭子,另有几人负责和面做荷叶饼、弄酱料,忙得热火朝天。

然后,只一个多小时,陆行洲就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半正宗的燕临烤鸭。

缺少的那两味,是甜面酱,和黄瓜丝。

他沉默地吃完一卷。

抬头,深眸凝着谢观月及其他人,滚烫的情绪涌至喉间,漫到嘴边的一句“谢谢”,却被压下。

“很好吃。”他哑声:“辛苦大家了。”

唐佩卿笑:“哪有你辛苦,就你一刻没停地忙。”

谢观月尝了尝,外层荷叶饼柔韧有弹性,琥珀色的烤鸭皮,薄脆不腻,鸭肉紧实弹嫩,一口咬下去,满是油脂肉香,还有野葱甜酱汁的鲜香。

还不错。

她预留下一只烤鸭腿。

“炉子别拆,以后想吃就烤。”她说:“烤鸡、烤鱼也能安排上。”

陆行洲沉沉应道:“好。”

一群人便就着米饭,吃卷烤鸭,滋味别提多美。

唐佩卿吃到半饱,把片完鸭肉后剩下的鸭架,剁成块,加盐、野姜、野菜、黑木耳和各类菌子,放锅里大火炖汤,不出一刻钟,他们就喝到了鲜掉眉毛的鸭架汤。

喝完,浑身都是劲。

即使没能午休,也没感觉疲倦,稍微休息下就满血复活上工去了。

晚上收工,他们吃的是炒鸭血,鸭杂汤,汤里面照旧放那老几样,一锅煮出来奶白奶白的,喷香扑鼻,配着谢观月先前买来的油条,堪比神仙珍羞,各个吃得津津有味,酣畅淋漓。

宋凝姝需忌口鸭血,别的照吃不误,两顿鸭汤下肚,手脚都热乎得直冒汗。

餐后,众人洗碗刷锅,处理个人卫生,洗衣洗漱。

由于近日村内总出事,棚区的人免去晚间学习会,只需在晨间上交检讨书和反省笔记即可;民兵也不再来例行巡逻,每晚值守在村头、村中和村尾,防止发生变故。

将近亥时。

谢观月画好需用的符箓,从灶膛里掏出些草木灰,便带着观宁,动身前往知青点,下葬纪霜离的骨灰。

“大人!”三只鬼热情地呼喊。

寒暄结束,谢观月倏尔幽幽道:“你们告个别吧。”

纪霜离错愕地猛然看向她,心思仿似被看穿。

她怔怔注视着大人,又微微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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