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闻爷爷之名的齐朗,像是被定格住。
神情一时空白,茫然。
刻意回避的生前记忆,冷不防被勾起,彷如紧闭滞涩的阀门缓慢转动、再轰然洞开,无数画面倾泻而出,不断在他脑中翻飞、闪回。
牙牙学语时,爷爷便总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识字、算数;总角之年,他随父母留洋,爷爷便常给他发电报,催他早些回国,想念得紧;待学业有成,他真的回到故土,却遇战乱,父母牺牲,爷爷开始日夜担心他的安危,想将他送走,他不愿,跟着有识青年一起参加运动,爷爷明面上发怒斥责,却又在暗中默默支持,帮他们挡去威胁……
就连最后一面,也是在和爷爷争吵中度过的。
都没能再好好看上爷爷一眼。
种种温情、磕绊犹在昨日,却又似相隔一个世纪之久。
彻骨的思念、懊悔、怨恨无处安放,太过汹涌猛烈的情愫,撞击着他薄弱的神经,阴怨煞气不受控制地腾腾蔓延,甚至有向地表扩散的趋势。
周遭寒意骤增,光线与鬼影若明若暗。
“齐朗。”谢观月及时出言:“往事不可追。”
她语速轻缓,在森寒地底竟透着几分温柔:“他老人家,终其一生都在发光发热,是有大功德的。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再次见到他。”
齐朗怔怔盯着她:“真的吗?”
戾气渐渐收敛,他痛苦地流着泪:“我想跟爷爷说声对不起,他的苦心我都清楚,是我辜负了他的栽培……”
“你没有。”
谢观月笃定道:“你死后本该身负功德之光,却惨遭邪道毒手用于阴婚镇煞,以致黑煞遮蔽了浅金的光芒。”
按理来说,全国各地阴命、阳命之人何其多,江雪是常化县本地的人,属于就近原则挑选,而齐朗远在沪市,却偏偏能被挑中……这当中必然另有其因。
她略一思索:“日后你去沪市故居一探,兴许能找到线索。”
齐朗微哽:“我会的。”
听到这里,穆执得以窥见冰山一角,忽而福至心灵,像是抓住解开谜团的关键:“齐家的新任当家人,是你二叔!”
谢观月唇角一抽:“……别乱猜。”
她走到棺前,取出净骨会用到的物品,逐一摆放到阴案上后,旋即点燃香烛:“品相不是很好,但也能让你们吃个饱。”
一闻到“食物”的香气,三只鬼便暂且忘却了七情六欲,纷纷凑过去吸食香火。
“大人,您真好!”
江雪感动得稀里哗啦,也不忘狂吃饱腹。
谢观月摇头莞尔:“慢点吃,晚上见。”
但凡万地主一家,遵守奉祀规矩,定期祭拜阴婚夫妻,给足香火和贡品不断祀,他俩都成不了这么厉的鬼。
造化弄鬼啊。
穆执张张唇,又闭起,同他们无声挥了挥手,继而跟随她的脚步,走出地窖。
重见天日。
晴光明媚,微风暖燥。
他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可那股寒气却犹如附骨之疽般,并未消褪,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和喷嚏。
“谢大师,感谢你带我开了眼界。”
他擦擦鼻子,诚心诚意道:“让我拥有了毕生难忘的经历。”
“不客气。”
谢观月寡淡一语,临走出院子,侧头:“把符戴好,多晒太阳,别丢了小命。”
“……好的!一定!”
穆执赶紧应声,简直将她的话奉如圭臬。
门边上等他的裴昭,不禁心生羡慕。
他的符用掉了,好想再问大师求一枚啊,可又恐索取太多,引得大师反感,诶。
-
谢观月修炼至五点半,起身做晚饭。
进入灶房,她舀米准备淘洗时,发觉大米和精面的分量未变,便知大伙中午是随便对付的一顿。
她无奈轻叹。
四五斤的米,加进十倍的水,就能煮稍稠些的白米粥吃,他们却舍不得。
而她舍得,淘米、加水分别倒入两口大锅,锅上各架着一屉蒸笼,一边热肉包子,另一边打算蒸海鲜。
先把蛤蜊倒进木盆内,添水滴油,搁墙角放一夜吐沙子,接着将半死的青蟹、对虾和鱿鱼清洗干净,她不清楚是否有人海鲜过敏,不然就能熬海鲜粥吃了。
引燃木柴,推进灶膛。
看火时,她顺便调制两种简易的海鲜蘸料汁。
一款不辣的,老少皆宜。
取大量野姜切末,野葱切丁,葱姜能中和海鲜的寒性,又能去腥,最大限度保留海鲜特有的滋味。再加酱油、香醋和适量的白糖提鲜,用小铁锅烧热油,淋上滚油激发香味。
待蒸熟的虾蟹轻轻一蘸,绝对鲜爽可口。
另一款蒜香鲜辣开胃,适合爱吃辣的人。
切大量蒜末、本土鸡椒和葱丁,依旧加酱油、香醋和白糖,淋热油激出香味后,再倒进些许凉白开稀释搅匀,蘸着吃必是香辣美味,一口满足。
……
落日熔金。
矮屋烟囱袅袅,山林静寂,偶有鸟雀成群结对飞过半空。
下工的棚区人远远瞧见这一幕,便觉欣喜。
“我闻见大肉包子的香味了!”谢观星狗崽子似地耸动着鼻头:“姐姐肯定买了肉包!”
廖启衡抬起手,往鼻前扇了扇风:“不对,是海鲜。”
祝文英笑开了花:“午间刚吃过鸡杂,今晚又有口福了!”
“这日子,真好过啊。”
众人有说有笑,劳累一整日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
等打完粥,分到肉包子和蘸料,海鲜吃进嘴,各个长舒出口气,人生好似再无遗憾。
谢观星叼着肉包,剥好大虾递给姐姐后,自己便也迫不及待地剥一只,蘸上爽口的料汁,好吃得恨不得把舌头给吞下去!
“唔唔。”
他晃悠着小脑袋咀嚼,双眼眯起,享受得不行。
其他人也多是如此,边吃边感叹“真香”。
少部分出身权|贵、及高知分子,吃相斯文,不紧不慢,却也能从眉眼间瞧出,此时异常满足。
出乎谢观月的意料,没人对海鲜过敏。
“祝婶子,明早是你做饭吧?”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她放下碗筷,指着木盆:“里头有蛤蜊,灶房里有虾米、咸鱼、带鱼干和鱿鱼干,可以做海鲜粥吃。”
她话落,又扩散音量:“我既已收取大家的钱财,往后粮食和肉菜管够,吃完我再去公社里补就是。
顺带和大家报备一下,总计买到六百多斤粮,以及油盐酱醋糖、烟酒副食品、鸡鸭鱼肉鸡蛋若干……”
众人俱是震撼不已。
难以想象,她小小的身板,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物资给运回来的!
奇了!
谢观月吃饱后,走进草棚,佯作从里面拖出东西。
她把分发的任务,交给吃撑的星星和沈知虞,助他们消食。
刀具一人一把。
汽水、钙奶饼干、桃酥和鸡蛋糕,每人都分到一至两个;
茶叶,棚区的人都能适当喝一点,清热解乏,祛油腻、助消化,每日放在一起煮一大锅,装进各自的竹筒里,带去上工也方便。
烟、酒,只有爱好的人,才想沾,多是爷爷叔伯分的,两两一包一瓶,他们稀罕得搂抱着,烟当场就抽,酒则商量着下顿吃荤菜时,再开瓶喝。
至于罐头,每罐里面果肉、糖水各占一半,婶娘们加星星、沈知虞,正好两两一罐,多要果肉还是多要糖水,便根据各人喜好来分,要过烟酒的自觉不分这杯羹。
而日用百货是限量的,做不到人均一个,谢观月便让有需要的人,自个儿上前拿。
见他们没有动作,她轻笑:“不用互相推让,下趟给你们都配齐。”
可一群人左看右看,就是不肯拿。
她便只好率先把火柴,铁皮桶,镜子,牙膏,牙粉,马兰花香皂,搪瓷脸盆,手电筒和电池摘出来,放到灶房公用。
铅笔,橡皮,写字本则是给星星。
其他人这才上手选。
沈知虞和婶娘们合计后,决定一起用蛤蜊油,雪花膏和梳子;
唐佩卿拿了棉线,缝衣针,纽扣和的确良布料,打算给几个小辈做衣裳;
解放胶鞋是43码的,配新棉袜刚好,廖启衡和他的老战友蒋松亭便选走了;
剩下的几样没人要,塑料凉鞋太鸡肋,大家睡觉以外几乎都在地里,雨靴也可有可无,赤脚反倒走得更稳当。
牙刷谁都有,毛巾和枕巾也不必更换,有肥皂勤洗即可。
谢观月便自留下。
而陆行洲只收下一把刀,其他都没要,分到的吃食也全塞给了谢观星。
“谢谢陆大哥!”
谢观星像被大奖砸中般欢天喜地,但很快冷静下来,往回递:“姐姐分给你的,我不能拿。”
“拿着。”
陆行洲眉眼幽沉,手掌抚着星星的头顶:“我不吃甜食。”
“这样啊。”
谢观星努努嘴,转眸征求他姐姐的意见。谢观月冲他微颔,他才放心收好。
“那你喜欢吃什么?”
她扬眉,一眨不眨地凝着男人的眼睛。
余光里,泛着冷光的刀刃,锋利,薄锐,跟陆行洲他本人如出一辙。
而被她突如其来且毫无保留地注视着,陆行洲心头蓦地漏跳一拍。
他略显错愕地绷紧下颌,不自禁挺直发僵的肩背,却依然感到浑身不自在,无端想做点事转移下注意力,以减轻应激似的反应。
指尖遂无意识地攥紧,却惹得谢观星“嘶”地叫痛。
“陆大哥,我头发要被你揪秃了!”
谢观星推开他的大掌,委屈巴巴地控诉。
“抱歉。”陆行洲被烫到般,避开那道视线,垂下手臂。
回避未果。
她看过来的眼神,平淡而安静,无波无澜,并不固执,却始终没有错开半寸,就仅仅只是在等他的一个回答而已。
可他心跳愈烈,口中实在干涸得厉害。
“……燕临烤鸭。”他听见哑得不成声的几字,从自己喉间挤出。
谢观月还当是多难寻的食材,要酝酿个半晌。
“明天就安排上。”
棚区虽没有擅长做燕临烤鸭的大厨,但一通百通,难不倒会煎炒烹炸的婶娘们,区区葱酱卷皮烤鸭,小菜一碟。
唐佩卿就是燕临人,她从前做科研以外,最常干的就是琢磨菜式。
她自告奋勇:“交给唐奶奶我,保准让小陆吃到最正宗的燕临味烤鸭。”
“还有我。”同是燕临的宋凝姝举手。
她五官秀丽,面色萎黄干枯,模样比其他婶子年轻些,约莫四十上下,平日低调,少说多做,这会子难得出一次头。
谢观月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回以浅浅一笑:“好。”
“我跟着学!”祝文英和沈知虞异口同声。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会帮忙打下手。
……
许久。
陆行洲抿唇,目光并没落在谁身上,却又看着所有人。
他沉声道:“谢谢。”
自打给亲人烧完纸后,苟活下去似乎也没那么不堪了,此刻,更有股陌生的、意为守望相助的暖意,在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血肉。
“嗐,小陆你啊,就爱瞎客气。”唐佩卿拍两下他的手臂:“大家伙也都是要吃的。”
谢观月微不可查地勾唇。
是时,最后一抹残阳湮没于地平线。
夜幕悄然降临。
人的面部轮廓变得朦胧,她打开手电筒照明:“我还配了些温补的药,来几人帮我搬一下。”
她不等各位反应,复又走进草棚,瞬时释放出储物符内的陶砂罐和药材。
陆行洲默不吭声地跟随其后。
他饱餐过,有的是力气,一人来回两趟,就搬运完了沉甸甸的罐子,另有两名叔伯负责背药材。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
“这么多!!!”
谢观月接连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棚区内吸气感慨声登时络绎不绝。
也愈加惊奇于她玄异的手段。
这时,谢观月把破木桌拖到石凳前,让星星依次展开药材纸包。
“大家排好队,我给你们把把脉。”
原先,她是依照“望闻问切”里的前三者,来大致诊断开方的,毕竟她了解他们的过往情况,但为了调理到位,还是切下脉,摸清楚各人的身体内情,完善药方、适量增减药材更为妥当。
唐佩卿排在首位,伸出胳膊,垫在桌沿:“月月,你还懂得医术啊?”
“嗯,略懂。”谢观月谦虚道。
她轻轻搭上唐奶奶的脉搏,十多秒后,再换另一只。
跟她预判的病情,别无二致。
她站起,揭一沓新的药纸,取少量杜仲、牛膝、菟丝子、枸杞……另添一味槲蕨,它又叫骨碎补,能祛风除湿,舒筋活络,固齿聪耳,补肾强骨,修复骨骼,防止骨质疏松等。
“唐奶奶,这是半个月的剂量,每日一剂加水煎煮,滤出药汁早晚分服,或者炖排骨汤喝也行,喝完您腿脚无力、腰痛耳鸣的毛病就能好多了。”
她递出十五副药包,并一只药罐。
唐佩卿听得目瞪口呆,月月当真是在对症下药啊。
“好好好,唐奶奶听你的!”
她喜笑颜开地抱住罐子,拎上药材,把位置让给下一个。
之后,谢观月便不厌其烦地把脉、取药,谢观星和沈知虞在旁帮她包药。
她给陆行洲摸过脉,为避嫌,也为坐姿切脉比站姿摸脉更准确,便又重新诊断了一次才开药方;后面的叔伯婶子爷奶们,与她初诊的病况大差不离。
只有宋凝姝,比她预估的病情要严重些。
对方是早产儿,先天元气不足,唇甲发白,少女时便宫寒瘀滞,婚后产子又落下月子病根,更是常年劳累、多思虑,以至气血、脾肾两亏,经期紊乱、痛经,平时也是腰酸小腹冷坠,手脚冰凉乏力,脱发,头晕气短、心悸多梦,阴雨天更甚……
她和沈知虞的方子不适合对方。
“宋婶婶,您身子亏空得太狠,我先给您开一个月的小固本养元汤喝着,再配合长期的艾灸和食疗,循序渐进地补回先天和后天的底子。”
宋凝姝怔怔点下头,眼眶酸胀:“月月,婶子这样,还能治好么……”
“能。”
谢观月慢声同她解释:“前两个月以汤药为主,调气血,温养脾胃肝肾,补气散寒;
中期减少汤药,多食补养护,每月只需经前一周服药调理便可;
后期再换温补的药膳,吃上小半年,先天和后天的病灶便能逐步根除。”
“真,真的吗?!”
宋凝姝当即喜极而泣。
她本以为,自己顶多再坚持住个把月,就得去地下跟丈夫和父母团聚了,没曾想……竟是峰回路转,否极泰来。
谢观月直视她:“真真的。”
她飞快捻过药材,炙党参、黄芪、当归、制首乌,炒白术、茯苓……骨碎补、杜仲、菟丝子、艾叶、肉桂。
“宋婶婶,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温服,忌口的食物我写给你,回头我跟大队长打声招呼,您平常干活累了,就歇着,别硬撑。”
婶子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经不住苦熬,等熬干了精血,便回天乏术了。
她说罢,朝着摆弄新药罐的婶娘们叮嘱:“以后我们每周都炖鸡汤、鸭汤和排骨汤,一起补补;每半月再单独给宋婶婶炖一次乌鸡汤,加红枣、野姜、杜仲和黄芪。”
众人或蹲或站在周围,都没离开。
回应声遂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勒月月。”
宋凝姝已是泣不成声。
祝文英鼻腔酸涩,走到她身旁,抚着她的后背:“有月月在,会好起来的。”
“嗯嗯。”
宋凝姝鼻音浓重,两手频频抹去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她吸吸鼻子,定定望着谢观月:“月月,婶子就不多余说谢了,后半辈子,只要你用得到婶子的地方,婶子绝无二话。”
谢观月知道,她若不表态,对方就要时常挂怀。
如此一来,便不利于病情恢复。
她应:“好。”
借用谢观星的新纸笔,行云流水写下一行字:
【用药期忌一切血、醋及酸,葱,蒜,萝卜,青鱼,菘菜,桃和李】
宋凝姝双手捧过,与药材药罐放置一处,背过身去擦泪。
“义诊”至此结束。
各自去忙活洗漱,走路都倍有活力。
往常,他们从没吃饱过,即使喝个水饱,也会在短短一两小时后,再次饿得肚子咕咕叫,轻则手脚发软、头晕眼花,重则会感到恶心反胃,心律失常。
那是因为各个肚里皆没有油,又缺营养,步子都发飘,哪来的精气神维持活力。
而这两日,大伙沾了荤腥,五脏庙又得以餍足,原本面黄肌瘦的脸色,都稍微好看了一点。
其中,当属谢观星的变化,最为明显。
小家伙唇色总算有了粉意,他不再平躺着保存精力,刷完牙、冲完澡,就在竹席上滚来滚去:“好舒服啊。”
谢观月低笑:“知足常乐,挺好。”
不贪心,则无所奢求,自然也无执念带来的负累。
“有姐姐在,星星就开心。”谢观星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可乐极生悲,他突然想起从前,家中不单只有姐姐,还有……他眼里不由蒙上一层水雾:“姐姐,我想爹娘,爷奶,二叔二婶,小姑小姑父,堂哥堂姐们,还有堂弟堂妹他们了。”
谢观月沉默一瞬。
将小家伙揽入臂弯,耳语道:“星星,最迟年底,姐姐就带你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