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馆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许随每日都塔着夕阳,一家家敲门卖香囊。

这日傍晚,街坊上家家户户灶上冒着热气,一轮明月挂上檐角。许随走到巷口,隐隐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许随攥紧手中的包袱,停下了脚步。

“刘大婶,最近晚上是不是总有个女子来敲门啊?”

“对,我儿子买了香囊,说是为了备考。”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天天晚上在男人门口转。幸好你儿子一心钻研学问。”

“他没分神。不过我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

许随低下头不想再听,加快脚步离开。

她重重地踩着地面,扬起一阵尘土,心里骂了一句:我宁愿被骂是骗子,谁稀罕你们家儿子?

第二日晚间,许随还是继续上门。

站在巷口新的书生家门前,她抬着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心里安抚自己道:有钱不赚是傻子。

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没过一会,开门的是个书生,看着挺面善。许随报了郑氏医馆的名头,书生接过香囊闻了闻,正要掏钱买。

“谁啊?”里头走出来一个妇人,一看许随手里的香囊,脸色就变了,“是你?”

许随认得她——昨日在巷口说话的那几个妇人里,也有她。

“娘,这位姑娘是卖香囊的,郑氏医馆的方子……”那书生扭头介绍道。

“什么香囊。”妇人一把从儿子手里夺过香囊,扔回许随怀里,“我早听人说了,一个姑娘家,天天晚上往男人门口跑,安的什么心,当谁不知道?”

许随接住香囊,脸一下热了:“大娘,我就是卖香囊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正经人家的姑娘,谁天黑了上门卖东西?街坊都看着呢,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

书生在旁边张了张嘴:“娘……”

“你闭嘴。”妇人把儿子往身后一挡,“姑娘,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往后别来了。我们不买什么破香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许随一僵,看着紧闭的门,怀里还抱着那个被扔回来的香囊。

她听见门里头妇人还在说话,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层门板,还是能听见几个字“不知廉耻”。

许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香囊,转身就走。

她紧紧抱紧包袱,刚走出巷子,迎面撞上李呈义,他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李大哥,你怎么来了?”许随僵着脸,扬起一个笑。

“许姑娘,”李呈义搓了搓手,脸上有些为难,“最近……还是别敲门卖香囊了。

好几个书生家里人找上门来数落我,说我一个做中人的,净给人家门口领些不三不四的人。我赚几个钱也不容易,而且你一个姑娘家,名声更要紧。”

他的视线落到许随的脸上。

许随顿了顿,对上他的目光,垂下眼,愣了半晌才道:“好。”

许随捏紧怀里的香囊又道:“我先回去了。”

李呈义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她,只叹了口气。

回到家,许随把自己关进了屋里。阿娘看见她紧皱的眉头,没有说话。

烛光闪烁,阿娘继续手里的缝针。

良久,许随轻声道:“阿娘,先不用缝香囊了。”

阿娘缝针的手一顿,看向许随。

只见她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神色,也不说话。

阿娘轻轻叹了口气:“好。”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许随没再去卖香囊。她照常去医馆,照常抓药、接待病人。只是话少了,笑容也不见了。

“随儿,家里还有十几个香囊,不然阿娘明日去市集上卖掉?”这日饭桌上,阿娘放下筷子,忍不住问道。

许随的筷子一顿,垂下了眼:“阿娘,市集上可能没人愿意买,不过你想去就去试试。”

阿娘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许随却没了胃口。她放下碗筷,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抬眼看阿娘:“我上门卖东西,被人骂不知廉耻。阿娘,我有错吗?”

阿娘闻言一怔,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接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避开了许随的目光。

许随盯着她那只手,心一点点沉下去。

连阿娘都这么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堵了东西,眼睛发涩,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可压不住,脑仁一阵一阵地疼。

她抬手扶住额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赚点钱……”

阿娘这才慌了,伸手过来:“随儿……”

“我没事。”许随用手掩住眼睛,又道,“我没事,阿娘。”

“随儿,你以后还要嫁人,阿娘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你别说了。”许随低声道。

她走出屋外,抬头看夜空。漆黑的夜里,只挂着一轮孤月。

她心里清楚,阿娘未说出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定是这月光太凉,才让她遍体生寒。

许随一个哆嗦,又忍不住扬起头,竭力将汹涌的情绪锁进眼眶。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许随看着月亮,轻声念道,随后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这时小屋的门开了,章思纶从屋中走出,目光定定地看向许随。

“许随。”他轻声叫道。

许随甩了甩头,抬手抹了把脸,没有看他,瓮声瓮气道:“怎么了?”

“当初我深夜来找你时,心里想的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章思纶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撞在许随耳膜上。

许随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看向天上的月亮,继续道:“心里认准了要去的地方,就不叫旁的事把自己拨开。

我自视甚高,熟读经史,可心有顾虑,又怎能一心夺取功名、为民谋福。

许随,我能想通,你也可以。”

此话一出,许随扭头看向章思纶。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下来。

许随抿了抿唇,道:“多谢章公子。”

“唤我思纶便可。”章思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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