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训练场地库的,他只感觉风很大,大到戴着头盔能听见摩托车破风而行的猎猎声。
一路上的车不多,他骑得很快,快到风驰电掣。他不敢慢下来,因为一旦慢下来,压在心里的话和没有流完的眼泪就都会一起涌上来。
当着陈锐的面,他只让自己落下两滴。那两滴泪,一滴祭奠父亲的善良,另一滴祭奠父亲的不值。
那是原龙星儿子的尊严,更是他最后的骄傲。
他忍了一路,直到红灯不得不停下车等待的时候,终于泪如泉涌。
决堤的眼泪浸满双眼顺着脸汹涌流下,挡住了视线让他看不清路。勉强骑到路边停了一会,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
他突然想走一走,静一静。
原睦跨上摩托,干脆顺着道路随便骑了下去,像暗夜里的一只迷路的精灵。霓虹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车流随着他汇入主干道变得多起来,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除了风声,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陈锐。
陈锐的沉默,陈锐的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可他什么都不打算做,甚至连句话都不愿意说。哪怕是一句道歉,哪怕是一句说给阴阳两隔的人一句告慰。
可他没有。
他甩了一堆强词夺理的问题过来,反复地问,像是问多了,就能问出破绽一样 。
真相摆在眼前,有的人痛彻心扉地接受,有的人却选择视而不见。
原睦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798那栋红砖楼下面了。
他怔怔地抬头看去,意外地发现三楼那扇落地窗内还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在这黑夜里,像矗立在茫茫海上的灯塔。
原睦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李潇潇一定还没睡,一定还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家。
可原睦犹豫了,这个样子,怎么回去?满脸的泪痕,胸口堵着无数的愤恨与悲伤,漠河一行已经让她担心了这么久,此刻,他不想再让潇潇看到自己这破碎的样子。
原睦跨坐在摩托车上,想了想,给李潇潇发了条微信:“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晚点回,别等我了,你先睡。”
他等了几分钟,发现李潇潇没有回复,反而松了口气。此时此刻,他真的很希望李潇潇等到睡着了,能睡一觉,哪怕是沙发上,都好过一直一直地等着他这个没用的人 。
没用的人呢!他看着双手的绷带默默的想,没用到了连替爸爸管陈锐要一个道歉,都要不到。
原睦仰头看着那扇窗,他不知道为什么臧寻花在这个时间也还没睡,此时此刻他有点想去敲响那扇门,可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要干什么?在深更半夜打扰一个独居的女性,你还有没有礼貌,有没有家教?
所以,就在这里呆一会好了。看着那灯塔一样的灯光,在这仅有的一点温暖中自己呆一会,把所有情绪都消化掉,然后平平静静地回家。别让窗户的主人发现自己来过,也别让李潇潇发现自己破碎又重组过。
原睦把头低下去,伏在头盔上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想法却被一声呼唤打破了。
那来自那扇窗的呼唤,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担心喊了他的名字。
“原睦?是你吗?”
原睦猛地抬起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看到了一袭淡绿色睡裙的臧寻花正打开窗户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他听着臧寻花对他说了声:“上来。”二话不说,拎着头盔就跑上了楼。
溺爱画廊的门半开着,臧寻花披了一件短外搭正在等原睦上楼。当她看到上次纵身一跃便轻盈跳下十几级台阶的少年此刻却满脸泪痕,带着数不尽委屈的样子出现在眼前时,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了?”
原睦不断流着眼泪看着她,欲言又止。臧寻花没再问,而是闪身让开了路:“换鞋,进屋。”
原睦跌坐在熟悉的沙发上,臧寻花已经端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而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原睦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蜂蜜甜甜的味道温暖了他千疮百孔的心。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他从包里掏出了那份报告递给了臧寻花。
“这是?”臧寻花问道。
“样本,我拿回来了。这是化验结果……”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小声的说。
臧寻花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久久地看着第一页的标题。
制动液样本检测报告。
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了下一页。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页,鉴定结果残酷而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原睦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地红了眼眶,看着她浑身逐渐开始发抖,和白天他自己看到这份报告的状态一模一样。
“寻花姐姐……你……还好吧 ?”
臧寻花慢慢地抬起头,她盯着原睦的眼神已不再像平日里或冷漠或关心,而是突然变得凌厉,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
“这是……陆燃留下的?”
原睦点了点头。
臧寻花沉默片刻,盯着原睦,一字一句地问:“你知不知道,陆燃死的那天,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半夜里,接到了电话,一个人赶到机场,飞去了张家界?”
原睦愣住了。
他看着臧寻花红透了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凌晨,他毫无征兆地出现,让一个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人突然就看到了赤裸裸的真相,他根本没考虑过会对她带来什么影响,甚至没考虑过是不是该提前说一句报告出来了,再把它拿出来!
“对不起……”原睦慌乱地站起来,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变成了破碎的哭腔:“对不起,我应该明天再来的……我其实原本打算明天先跟你打个招呼的……”
他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他想走过去做点什么,看着浑身发抖的臧寻花,内心难受得不能自已,不知怎的突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在道歉。可他的手没有松开,越抱越紧。
臧寻花被抱住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她的身高比原睦矮一些,此刻她的头正靠在原睦的锁骨上。
这个姿势,太不对劲了。
可臧寻花感觉到原睦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因自责和害怕而发抖。那不是成年男人的拥抱,分明是一个孩子既想要给予安慰却又在寻求安慰的拥抱。
臧寻花平静了下来,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他抱着,直到原睦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松开手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臧寻花没再提刚刚的拥抱,而是重新坐在椅子上指了指沙发:“坐下,你先告诉我今天怎么了?”
原睦听话地坐回沙发上,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臧寻花轻轻叹了口气说:“那我来问吧,首先,你手是怎么了?”
原睦看着手上的绷带,只感觉脑子里的画面很乱,他依次闪过了漠河的冻土,陆老的恨,沈叔叔和李潇潇的心疼,以及陈锐的脸。臧寻花看着他的样子,起身进屋,没一会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药箱。
臧寻花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原睦的手腕拉到面前,开始拆那些绷带。
一圈,一圈,又一圈。
伤口渐渐暴露在灯光下,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基本愈合,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没长好的嫩肉,最严重的是右手虎口那条横贯手心与手背的伤口已重新撕裂,随着绷带被完全拆下,鲜血冒了出来。
“怎么弄的?”臧寻花熟练地用医用脱脂棉蘸满碘伏轻轻地擦上去。
原睦微微皱了下眉头,不自觉地将手往回抽了一下。臧寻花一把按住,换了个棉球继续擦着,继续问道:“是挖样本受伤的吗?沈启明怎么不帮你?”
原睦的眼睛暗淡了下去,轻轻地说:“他……不许任何人帮我。”
臧寻花看着他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睦 ,”她放缓了口气对原睦说,“这一趟辛苦你了,但你爸爸不是陆燃的叔叔说的那样,他没害死陆燃。”
原睦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间,在他抬起头看着臧寻花的瞬间,眼中饱含着无限的委屈与感激化作汹涌的泪,夺眶而出。
臧寻花,陆燃的遗孀。
而陆燃的遗孀亲口对他说:你爸爸,没有害死陆燃。
他真的,真的想从陆家人 ,想从所有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所有人,任何人。
太多的情绪如同过山车一样在原睦胸中翻涌,明明在楼下的时候想好了要好好冷静一下,可现在却又一次在这熟悉的画室里将头埋进膝盖无法控制地哭到颤抖。
“谢谢你……寻花姐姐……谢谢你能这么和我说……”
话一出口,所有的事便都压不住了,顺着翻涌的情绪陆续地冲从口中说出来。
“我今天先去见了陈锐,我给他看了报告。他问我,怎么能证明这是2018年的样本,问我怎么证明事他爸做的,他反复的问我同样的问题……可报告上明明都写得清楚。”
”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我从车库出来,我不想回家,我怕潇潇看到我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你这里,我本来……打算自己在楼下呆会就回家的……对不起……”
“陈锐他不敢承认,他不敢……可我爸明明对他那么好……那么好……”
臧寻花看着眼前哭泣的少年,她想起了原龙星。
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的人,和陆燃勾肩搭背,形影不离,搭档了十五年。
眼前这个孩子,和他爸爸真像。无论是长相,还是一些不经意的动作和眼神,尤其是难过时首先开始检讨自己的不对 ,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怪他。
她感到一阵心疼,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坐到他身边安慰一下这经历了太多的孩子。可她还没迈开步子,却见原睦忽然身体前倾,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怀里。
臧寻花愣住了。这个动作,太像一个小孩子,在难过的时候抱住妈妈的样子了。
臧寻花的手停在了半空。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 ,凌乱的长发胡乱披着,少年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哭泣让他埋在她怀里好像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突然想起原睦从三岁就与妈妈分开,从那时起一直到6岁才恢复了联系。她听陆燃说过,原龙星与女朋友莉莉娅相识于俄罗斯的分站比赛,那个时候,20岁的莉莉娅是列宾美院的学生,而19岁的原龙星已经是世界冠军,那次命运的邂逅让莉莉娅成了原龙星的粉丝,她追着他跑遍所有分站,画下了一张又一张肖像。而那一年的圣诞节,刚满20岁的原龙星在生日这天突如其来的青涩表白让莉莉娅恍悟,原来两个人早在第一次四目相对的时候,便早已双向奔赴锁定了彼此。
这是一对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她对艺术的敏感和品位,作为画家的儿子,他懂。他对自由的追求和那颗如风一样不羁的心中深埋的旧伤,她会心疼。
可天不遂人愿。莉莉娅的家庭是传统的东正教家庭,在得知二人私定终身之后,面对叛逆的女儿,她的父母震怒了。他们根本无法接受女儿爱上一个外国赛车手,更难以接受的是,莉莉娅竟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这对苦命鸳鸯勇敢地选择生下孩子,男孩出生在2008年5月23日,取名“睦”。原龙星说,希望整个世界都能对这孩子友好一些。
可三年艰苦的抗争还是让他们感到疲惫,当莉莉娅的妈妈用哀求的语气在电话里对女儿说,不求你一定要遵循家里的教义,只希望你回来,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在莫斯科办自己的画展,发展自己的事业,你不要为了男人和儿子,就牺牲自己的人生。
她动摇了,他理解了。
他们畅谈,回忆,抱在一起笑着哭,哭着笑。然后,他放开手,让她大胆地飞向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他说,他会好好带大他们的儿子,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回来看孩子,或者视频,再或者他会把孩子送去莫斯科跟她团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他自己,绝不出现在她家人的面前。
那天早上细雨绵绵,一家三口在机场天各一方,在以后的日子里,血肉相连的一家人,爱的情深,却隔着一层思念,无法触及。
臧寻花看着怀里的原睦,她忽然就心软了。同为高敏感高共情的人,她仿佛看到三岁的小原睦在机场撕心裂肺哭喊着妈妈,也感受到了原睦从三岁苦苦等到了六岁的痛苦。后来,谈了几场恋爱都不幸福的莉莉娅终于明白自己深爱的永远是那个风一样不羁的原龙星,于是从此不再考虑别人,只专注事业和她远在中国的男友和儿子,六岁的原睦才终于又可以常常见到妈妈了。
可也只是在视频电话里。现实中见面的次数,只有寒暑假的几天,有时偶尔与妈妈家人见面,原睦还要面对姥姥姥爷的冷漠和排斥。
而2018年9月23日后,这个孩子,连最爱他的爸爸也没有了 。
臧寻花闭上了眼睛,她心痛如绞,放下手轻轻地抚摸着原睦的头发,手指插进头发为他一下下地梳理。
“没事了,没事了,好孩子,我在。”她轻声说,“我在。”
原睦在她的怀里感到精神渐渐恍惚,这个怀抱好熟悉,熟悉到让他敢于抛却所有的面具,放下所有的负担。
“漠河……”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陆爷爷不许我进门……他说原龙星的儿子不配进门……我一个人挖了好久,用铲子挖,用手挖,他说原龙星的儿子就该受这个罪!”
臧寻花的心猛地剜了一下,她将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
“我爸爸不是罪人……铁证如山啊……他凭什么……”
“我不怪陆爷爷……我不怪他……我只是想问命运,它凭什么?凭什么……”
“还有陈锐……他怎么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爸是他的老师啊……”
他不断地诉说着那些不断折磨他的痛苦,到最后,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反反复复。
“姐姐你知道吗……我想我爸……我真的好想我爸……”
臧寻花抱着原睦,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我懂。我也想陆燃。和你一样,每天都想,想的撕心裂肺。”
她停了停,轻轻地说:“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看着怀里的少年,用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停在他颤抖的背上拍着。
“原睦,我其实很羡慕你。你能随时随地地想你爸爸想到哭出来,可我做不到了,我只能在心里使劲的疼。我的眼泪在多年以前就为他流干了,除非有很大很大的刺激,否则,我已经不能为任何事随心所欲的流眼泪了 。”
她停下动作,轻轻地抬起原睦的脸,抚去少年的眼泪郑重地说:“原睦,我要谢谢你。”
“谢……谢我?”原睦迷茫地问。
“对。”臧寻花认真地看着那双泪眼朦胧的蓝灰色眼睛,她的声音哽住,而后变得庄重无比。
“谢谢你,没有让陆燃白白的死掉 。”
原睦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把脸埋回她怀里,仿佛呐喊一样地喊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爸爸带着陆叔叔,他带着陆叔叔……”
“不许你这么说!”臧寻花严肃地说,“你爸爸没有害死陆燃,他一直在救车,这是你说的!”
“可是事情发生了,它发生了……姐姐,我一定要翻案,我一定要……”
臧寻花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抚着他的后背让这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睦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可他没有松手,就这么一直抱着,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臧寻花也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悸动,而自己的心跳也仿佛变得很快。
她轻轻地开口:“松手吧。”
原睦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这个怀抱熟悉得让他贪恋,仿佛回到了一个久远的记忆中 ,那个记忆温暖又柔软,让他舍不得出来。
臧寻花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原睦,我要喘不过气了。”
原睦这才松开手,他胡乱用缠着绷带的手擦了擦脸,眼睛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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