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澳洲时,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继父Jade开着一辆老式的黑轿车来接机,并对陈歆韵表示欢迎。

陈歆韵扯了个笑礼貌回应,两人之间不咸不淡。倒是陈梦琴开心到眼眶含泪,不住拥抱她。陈梦琴瘦削到像张薄纸,眼神却亮的放光,透出有点神经质的兴奋,嘴里喃喃着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陈歆韵当时已经被她的歇斯底里搓磨得身心俱疲,想抬手回抱一下,结果不知怎的只是冷淡地勾了下嘴角,不复当初的期待与开心,心里反而莫名涌现出一点不耐。

两个妹妹弟弟有些腼腆,没有半分孩童的活泼,尤其是那个弟弟总在用肥肉堆积的小眼缝打量她。Jade的父母亲是古板的老式白人夫妇,家庭观念深重,倨傲又自大,难伺候得很,陈歆韵尽量少在他们眼前晃。

这样一个压抑又团结稳固的大家庭,陈歆韵注定融不进去,她也反复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自己只是来帮助妈妈恢复健康的,切勿过深地参与进这个家的纠葛,只要妈妈好起来,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事情慢慢滑向她无法控制的轨道,或许从她进入这座阴郁的房子起,她就无法控制住任何事情。

加上她,一家七口的吃食、换洗衣服、床上用品、生活用具、家庭卫生全部都要陈梦琴来负责。陈歆韵不可能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别人像牛马一样使唤,于是主动帮忙。

前院草坪的除草机是坏的,碎草喷了她一身。七个人的衣服需要一件一件叠,她烦死了,索性把除草机和衣服都扔了,陈梦琴也没说什么,默默地用割草刀手工割了二十平方的草坪,又把一地的衣服捡起来。

陈歆韵手指掐了又掐,嘴唇都咬破了,还是上前乖乖把衣服都捡了起来,一件件叠好。她只帮忙了两天,可是包括陈梦琴在内,全家都对她提供家务这件事接受如常,好像她就该这么做。

弟弟向她举起足球课后沾泥的袜子,理所当然:“Chen,快点洗,我明天还要用。”

陈歆韵翻了个白眼叫他滚。

小孩居然哭了。Jade晚上应酬没回来,两个白惨惨的老人就像雕塑,呆呆坐在客厅里,静默阴森,什么都不说。

陈梦琴也没骂她,眼神含着两汪水,蹙眉看向陈歆韵,嘴上欲言又止,随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洗了袜子。

陈歆韵内心的不耐烦第一次具现化。又是这样,她怎么老是这样,想说什么就说啊,想骂她就骂啊,把她扫地出门都可以,为什么只用那副要说不说的鬼样子看她,她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每次都要猜,烦死了。

陈歆韵最终还是没有把袜子拿过来洗。

澳洲进入了漫长且干燥的夏季,可是这座房子永远冷飕飕的,日子像破船一样,把她拖进黑水潭里。

Jade的嗓门粗大,他好像不会正常说话,说什么都必须要用嘶吼的,即使陈歆韵关门在卧室里用被子蒙住头,他震天响的声音也震得门框发颤。

从早到晚,整座房子都被他的嘶吼填满,他会大声地喊:“Elyan!我的衣服烫好了吗?Elyan!Elyan!”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在喊一只狗。紧接着妈妈孱弱的声音会小声响起来:“我在,Jade,我马上来,对不起。”

声音里深入骨髓的顺从和害怕听得陈歆韵心在抽痛。儿女当然会站在自己亲生母亲这一边,陈歆韵看不下去,挡在陈梦琴面前:“Jade,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Jade偏头给她挤出一个眼神,“哈哈”笑了一下,陈歆韵的脸色还是很严肃,Jade没有忍住,从一开始捂嘴偷笑,到后来放声大笑,笑出眼泪,笑到咳嗽。

“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跟你说话。”

Jade笑得满脸通红,喘了好几口气,懒得再看她,手指一指陈歆韵身后:“可是她很喜欢呢。”

陈歆韵还没回头,胳膊就被人大力抓住,她被迫回过神,脸上就被狠狠甩了个巴掌。

陈梦琴胸口大幅度上下起伏,喘着粗气看她,双眼含泪,一只手手心通红。

“妈妈……”陈歆韵给她找理由,她用中文说:“你是怕我被他针对吗?我不怕的,你别担心我。”

“Chen,”陈梦琴眼神淡漠,用英文说:“这是Jade的家,他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Jade他们都听不懂中文,陈梦琴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她说,陈歆韵等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等到。

可是母亲还生着病,陈歆韵绞尽脑汁地编织借口,她之前发来的诊断书上显示她有抑郁症,因为这个原因,她没有办法准确表达自己,毕竟她们寄人篱下,有太多言不由衷,伤害女儿她也很痛苦的,所以没有关系,自己既然来了,就会遵守诺言,帮助妈妈恢复健康。

陈歆韵的房间和陈梦琴隔着客厅,在Jade上班,弟弟妹妹上学后,陈歆韵小心地走过客厅,尽量不惊动打瞌睡的祖父祖母。他们总是在客厅坐着,也不看电视,就转着干瘪眼珠跟随着家里每个经过客厅的人。

“妈妈。”

陈梦琴在熨衣服:“什么事?”

陈歆韵皱了下眉,妈妈怎么老是在洗衣服、熨衣服,房子外一圈都晒着她洗的白床单,导致房间光照很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心理医生?”

陈梦琴手下动作一顿:“什么心理医生?”

“额,就是你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积极接受治疗,心理医生说最好有我在你身边,陪伴你,这样可以好的更快啊。”

“你现在不是在我身边吗?”

陈歆韵咽了下口水,斟酌措辞:“但是也需要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才能好的更快啊。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心理医生。”

“不需要。”陈梦琴放下熨斗,终于转过身看她。她手心捧着一个十字架,眼里含着泪水,声音饱含热忱:“我已经得到了救赎,神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了我,现在我的爱人、父母、子女全部都在身边,我已经好了。”

陈歆韵在惊恐中摇了摇头,颤抖着一步步返回自己房间。

这是陈歆韵最痛恨这个家的一点。

继父Jade一家是虔诚的教徒。从陈歆韵住进这座房子的第一天起,被传教就成为了她无法逃避的折磨。

家里每个角落,包括她的房间都摆放着十字架,吃饭前必须要祷告,每天清晨和深夜,她要和一群陌生的家人围坐在一起诵读神谕、唱赞美诗。絮絮叨叨的声音非但没安抚神经,还引起她深深的恐惧和反感。

Jade每天都会站在她床头,问她今天想明白了吗?所有人必须信仰神,才能得到救赎,不信仰神的人都是会被撒旦附身的罪人,一定会下地狱。

她一天不妥协,Jade就不厌其烦地闯入她的房间询问,即使他从来没有暴力、性侵害的行为,但陈歆韵意识到自己好像开始莫名惧怕Jade了。

晚上。

黑天蔽月,夏天的空气十分冰冷,林中起了大雾,耳边有絮絮叨叨、忽远忽近的低语,这些低语以歌唱的形式存在,语句破碎,环绕在耳边不死不休,陈歆韵有点发烧,忽然想到Jade说的撒旦,难道是撒旦来带走她?

陈歆韵猛然睁大眼睛,发现低语是从门外传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门,探头往外望,仿佛一眼看到了撒旦的巢穴。

母亲、Jade、祖父、祖母围坐在一个狗血画的深红色法阵里。她的视线顺着法阵延伸出的一条红线看去,眼看红线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她转头发现自己伸出头靠着的房间门上,密密麻麻布满着鲜血画的符文。

母亲、Jade还有祖父祖母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可怜的孩子,你被撒旦蒙蔽了双眼,我们必须拯救你,必须让你回到神的身边。”

一群疯子。

陈歆韵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把门关上。她连忙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床底,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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