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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岭间的公路盘旋而上,李欣瑶踩着油门,轰鸣掀过一座座葬人的山头,刺耳得惊扰死者清净。
“什么破地方。”李欣瑶把车停进公路边的杂草堆,松着安全带。
祝西意同样下车,把蝴蝶门关上。
“不知道,很多年前来的,应该就是这,他们的车都停下边。”
多云盖住了阳光,对面就是条上山的坡路。泥土已经被压出条道来,碾过无数车轮印,坑洼不平。
坡路下停着两三台保养不错的suv,还有几辆电瓶车,歪歪扭扭的。
“走啊,我也上去看看。”李欣瑶咧笑带上墨镜,岔开腿踩在路旁的石头上。
祝西意瞥了眼她的兴致勃勃,顿了顿“你在下边等。”
“不行啊,黄琪让我跟你上去。”李欣瑶看出朋友的为难后松口“行行行,我在这等你,有什么事马上叫我啊,我听得见。”
祝西意压下帽子,看了眼疏密不一的山林,独自一人穿过马路,沿着土坡走上去。
来祭奠的人估计不算多,祝西意埋着头走了很长一段无人的山路。鼻尖闻到香烛跟纸钱的熏味,再抬头就看见那群前后站高冷冷睨来的人。
祝西荣站在最下边“迎接”,手插在松松垮垮的大裤衩里,头上因为进去出来几次,干脆剃成平头,更显蛮横跟流氓气,正小人得志地笑。
“哟,谁回来了这。”
祝西意旁若无人地走到碑前,看到成堆烧完的黑色灰烬,荧红的香插往空中飘高缕缕烟白,砖砌成的新墓盖好新土,已经拍压成圆顶。
她弯身合掌,象征性地拜了两下,转身离开。
其他到场的亲戚拢共三四个人,多是瞥了两眼,什么也没多问,只因为祝西意是祝家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小孩。
站在最外围的祝尧却暴怒着吼“你他妈的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祝西意刚走到土缘下方,手臂被猛得攥到一旁,脚底差点踩空摔下去的余悸让她瞳中剧震。
祝西荣恶狠狠地说“去哪啊祝西意,不是刚回来。”
他用的力气足以捏青祝西意的肘窝,众人眼底的冰冷不变,看惯了这对亲兄妹的离心,每次必由哥哥制造肢体冲突。
祝西意嘴里溢出痛苦“……放手!!”
肩膀连着手臂被扯得很痛,她咬牙硬从对方手里挣脱。
祝西意剜了眼祝西荣,那双跟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瞳孔色让人一阵反胃。
他眼底的戏谑跟嘲笑浮上来,奸诈挂在嘴边。
四周目光里,最疏离跟漠视的那一束常年不变。
祝西意看了眼跟祝尧站在一排的方灵,她面颊瘦得比前年更甚,颧骨挂着片皮似的。
越看越叫祝西意手臂上爬来层寒冷,她总是在血缘关系里孤立无援。
小时候是,现在也大差不差的处境。
祝西荣摸着刺啦啦的头发,紧瞪离开时越走越快的背影,一抬眼得到方灵的眼神默许后,他才动身跟下去。
山中寂寥得只有脚下的快走声,祝西意往下走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她想落跑,是脚下的坡度比较大,这也是车子没法往上开的原因。
黄泥扬尘,在路边的枯树叶堆在土路上,偶尔会分不清到底是塑料垃圾的褪色,还是叶片的褐黄。
她听见身后的拖鞋声,祝西意痛恨小时候被刻在记忆里的恐惧,脚步被这份害怕驱使,继续加快后变成了小跑。
“跑啊!”祝西荣变态一样的力道抓着她的肩膀往回拽。
祝西意的肩头刚吃痛,她手腕紧接着传来挫骨的勒紧感。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我在里边蹲的时候,原来你在外头过好日子呢啊!给我!”
祝西意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自己今天明明还穿的长袖。
左手上的串珠被扯得深,勒进祝西意的手腕,绳子跟珠圆磨得薄薄的皮肤生疼,变红,最后破皮。
祝西意手上痛得泪眼模糊,她蓄足力气,在推搡里抬起右手握成拳,狠狠地反向砸下祝西荣眼角处,奔着让他瞎一只眼的后果去。
“啊———”祝西荣被中伤后,剧痛让他视野开始模糊。
他晃着身体,手上更是死死攥着那根东西不放“操,你他妈的……”
男性的爆发力一直让祝西意忌恨。
那根密织的绳也经不住反复地扽劲,祝西荣最后的那下让两人都被这股断开的力甩走。
啪!
祝西意听见极短的断绳声,脑中的理智也一并断掉。
她往后摔到土路上,阔腿裤扑起一阵灰。
尾脊骨震痛得她眼眶里的泪水往下掉,掌根和手腕那块糊满了脏兮兮的血渍,剩下的银镯有大半圈也被裹上了血污。
手腕跟尾椎的痛钻进太阳穴里,祝西意发懵地抬头,看见祝西荣贪笑地盯着他手里那根能抵笔钱的金串。
高一时,被他抢走的是什么东西,祝西意已经不记得了。但祝西意还记得,肩膀上的旧疾是被祝西荣用棒球棍一击砸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眼里也是这样的贪婪,无关物品实际价值,只是想欺负祝西意找点成就感。
赤红的眼眶怒不可遏,祝西意从地上起来,手心攥了把碎泥,走过去往祝西荣脸上用力洒下去,失去理智地说“你去死吧。”
祝西荣刚坐起来准备好好摸摸这串真金,眼里的精光抖擞。
他背后重新往地上砸去,脖子被双指节细长的手掐得呼吸困难,眼睛还被泥灰蒙得有些睁不开,奋力咳嗽。
祝西意的额角剧烈跳着,她感觉到呼吸被愤怒给接替,整个人都处在极度兴奋中。手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表皮看起来快被挣破。
“咳……”祝西荣本身的体格比妹妹高大很多,但也许是没见过祝西意这么可怕的一面。
他在快窒息的痛苦里翻起眼,眼珠子快掉出来。濒死的本能让他只会扑腾着四肢,周身扬起土灰。祝西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能反击,只能拍着她的手求救。
祝西意的手臂被拍打得通红,指间却停不下来地上劲掐紧“没事,等你死了,我给你下边多烧点。”
“我靠,我靠!”李欣瑶在山脚下听见动静,把烟碾灭后,她脚下一浅一深地跑上来,就看见祝西意居然在地上掐着她哥。
动作僵硬残忍,脸上却波澜不惊,眼睛都不眨。
“你干嘛啊祝西意!”李欣瑶也吓呆了,她走过去试图拉动朋友的手臂。
等看到地上快撅过去的人,她嗬得松开了手。
“你、你别犯傻!”
祝西意最后是被李欣瑶扑着摔开撒手的,她在朋友的阻拦里,不甘心地盯着那边往路边爬,大口呼吸的祝西荣。
“走!”
那根串珠被地上爬着的祝西荣死死攥着,祝西意被李欣瑶拉走的时候,方灵已经跑下来了,她没法再回头去拿回来。
只要方灵加入了,那就还有紧随而来的祝尧,祝西荣背后永远有父母的撑腰,祝西意只能遁逃。
果不其然,等李欣瑶驱车准备离开时,祝尧已经举着劈草开路的镰刀冲下来,嘴里嚷得什么听不清。
李欣瑶晦气地踩油门,车子驶出时,副驾那侧正好跟祝尧刮过,他关键时刻真怕被撞死,闪了两步喊的什么,祝西意这下听清了。
听见她在副驾驶轻笑,李欣瑶背后发冷地说“你们家祖坟指定有点问题,除了你都是精神病。”
祝西意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响,她把屏幕转上来。
方灵,又是方灵。
方灵怎么天天给她儿子鸣不平。
祝西意眼睛垂垂,滑过屏幕关机。
李欣瑶一直把车开下山头,进城郊主干道了才松口气。
她瞄到祝西意手腕跟手肘上的红,抓起包抽纸塞过去说“都一群什么人啊,你还非要回来,真够不要命的。”
“我这么把你送回西藏,黄琪知道了得骂死我。”
祝西意沉默着抽出张纸巾,擦掉手腕上的泥土,皮肤火辣辣的疼。
肩膀跟腰也是,但祝西意心中确是二十几年来,难言的畅快。
发现好友脸上像是在笑,李欣瑶好奇地问“你跟黄琪昨晚到底聊什么了,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刚才是真想掐死他啊?”
祝西意摆头看向窗外,城市的森绿让她放松下来。
“没真让他死在我手里,我还得考试。”
“我就说嘛,但你刚才真挺吓人的,我过去拉你时都腿软了。”李欣瑶干笑一声,还好祝西意恢复了。
三个人里,黄琪是明面上的拉脸,一看就知道她最沉稳,担事。
但李欣瑶其实最怕的是祝西意,就怕摸不透她的情绪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以前两个人性格底色最像,青春期那几年,李欣瑶甚至玩得还没祝西意疯。后来祝家的短时间内崩塌,她整个人就跟被套进人生模板似的,变得死板跟沉寂,对什么新事物都了无兴趣。
昨天接到人以后,两人先带祝西意去了医院,在那才知道她是在前段时间就受的伤,这才加重的骨头旧患。
李欣瑶也在黄琪家呆了一晚上,后边她实在撑不住困意,三个人的两米大床上,她先睡着了。后来黄琪跟她聊的什么,也没再听清。
今天黄琪得去接着搞留学的事情,这才没时间跟祝西意一块过来,连带把送祝西意去机场的任务也交给的李欣瑶。
李欣瑶当然有时间,毕业一年啥事不想干,空闲得要命。
谁想到,祝西意就上去二十分钟不到,就挨了新伤。
“吓到你了,抱歉。”祝西意喃喃转头跟朋友说话。
“现在还好啦,我只是怕你气上头,不小心弄死他还得被拖累。”李欣瑶转着方向盘,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
“祝西荣那傻逼又干啥了,要不要我再给他揍一顿?”李欣瑶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但她有很多人能用。
祝西意想到黄琪那句话,身体没一处是不痛的,但还是笑了出来。
“笑什么?”李欣瑶懵懵的转眼。
……
昨晚,自己跟黄琪出客厅夜聊,内容没什么要瞒着李欣瑶的,就是怕吵醒她的清梦而已。
“你回来,不是为明天的祭事吧?”黄琪站在岛台边倒了杯水,往前推给她。
祝西意穿着好友家里的新睡裙,摇头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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