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五年,七月十四,宜祭祀、祈福,忌嫁娶、开市、纳畜。

七月半,鬼门开,恭迎逝者,款待游魂。

相传太宗武皇帝微服私访时,曾与一游僧坐而论道,二人相见恨晚、互引为知己,是以改灵山为梵山,建净海寺于其上,合称梵山净海。

佛教有“目连救母”的典故,据此在七月十五兴起盂兰盆会,以救先亡倒悬饥饿之苦。前期筹备早已结束,梵山净海此刻戒备森严,闲人勿进。洛直本就在此清修,自然不在此列,他踏出松柏簇拥的静室,沿东侧偏廊,经过法堂东侧,一路向北。

寺院深处,静谧清幽,最后绕过藏经楼,方丈院已然在望。驻守门口的值守僧人早有预料,径直推门请洛直入内。

院内,方丈慧海大师盘坐石凳上,闭目养神。菩提树叶被风一吹,纷纷扰扰地落下,在他身上留不下一点痕迹。

洛直轻声坐到对面石凳上,自己与自己博弈。

他落下二子,慧海大师睁开双眼:“光芒相射,赤红如血,恐非吉兆。事关帝星,贫僧明日盂兰盆会上,自会提点一二。”

洛直顾左右而言他:“辰正四刻,白日清朗,好景不可辜负。”

如洛直所言,此时白日清朗,确为好时光。可惜月光花与月见草虽进入盛花期,却只在夜间开放。西府海棠虽已结果,果实却极酸极涩。

青绿色的海棠果掉落在圆琼珠掌心,砸得她心疼。

世人多爱在佛堂供奉逝去亲友,圆琼珠反而在奉月宫供奉花弄影——她觉着花弄影更喜爱太阴。

虔诚上香后又拜三拜,圆琼珠步履坚定地走出奉月宫,她与季孟春交谈过后,做了一些事情。

景昭五年,七月十五,宜祭祀、祈福、安床,忌?诸事不宜。

巳初时分,旌旗蔽日、幡花触天,帝王仪仗开路,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鼓乐轰鸣至梵山净海。

月台黄幄下,李穆与萧闲拈香礼佛,亲自献上皇家盂兰盆供。慧海大师率高僧出大雄宝殿,

高僧诵读祝文,百僧于殿廊间齐声和经。

直至午初前后,礼成。

理应起驾回宫的帝后二人此刻却在方丈院中。

“盂兰盆会自寅时起,戌时终,历时七个时辰,从未更改。慧海大师何故不在殿内主持,而邀朕相会?”

方丈院中,菩提树依旧青翠,端坐石凳者,却从洛直换成了皇帝。

慧海大师不急不缓道:“贫僧昨夜夜观天象,见七月流火,心宿西沉,荧惑追随不止,特来相告。”

萧闲的声音沉了下来:“荧惑追大火,大师这是何意。”

“贫僧不过对天文有所涉猎,非是精通,仅作表述,不作推测。钦天监能人众人,皇后大可传监正一问。”慧海大师平声回话,滴水不漏。

萧闲心情跌入谷底,又尽力维持面上平和,使得整张脸怪异极了。

李穆神色自踏入方丈院起,就未有大波动——荧惑犯心,如此要命的事,钦天监早已上报,哪敢拖延。李穆从不信天象,理应一笑置之,可是……

可是昨夜圆琼珠求见,乞求他在梵山净海供奉花弄影。

李穆念旧情,自花弄影去后,不时回想旧日时光。可花弄影唯唯诺诺的神态实在令他不喜,细思下竟无多少回忆。圆琼珠递给他一个好台阶,李穆自然当场应下。

圆琼珠与花弄影交好,愿为她出头,那皇后呢?圆琼珠回宫后,李穆不禁思考起来,皇后为何平静如水,不发一言?李穆不满,一不满,这天象便可大作文章。

萧闲还想追问,被李穆打断:“犯心非守心,大师多虑了。时候不早,朕与皇后起驾回宫,盂兰盆会便交由大师主持了。”

七月十五,钦天监监正上书,言荧惑犯心,光芒相凌,阴盛失德,上天垂戒。帝不置可否。

七月十六,卯初二刻,监正再度上书,言荧惑追心,如影随形,两星交相辉映,夜空如燃。

七月十六,辰正四刻,中宫恭听上天垂训,素服减膳,闭门修省,宫中百日无宴席,暂移六宫大权于荣妃,静心修德,以回天意。

七月十七,卯初二刻,监正三度上书,言荧惑渐离心宿,天象复宁。

八月初九,因多位女官致仕荣养,荣妃命六尚局牵头,礼部、礼部等部门协调统筹,铨选女官。

八月十六,虞希入宫,担任司设司掌设。宫权再度回到皇后手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奉月宫上空月明如昼,奉月宫前院桂香满庭,月光花与月见草已是花期后期,仍旧花香盈盈。

好景不可辜负,圆琼珠手捧一盘毛豆,作为玉兔粮奉上。上香供奉,祈求花弄影来世安康。

她迈步走出正殿,被熟透的海棠果砸到额头。不疼,只觉酸酸甜甜。

季孟春也来给花弄影上香,她带来的是一盒月饼:“不知她喜欢什么,于是什么口味都带了。”季孟春从前几日开始准备月饼,临了发觉最难的不是做好月饼,而是做完月饼。

圆琼珠扬起一个略带哀伤的笑:“她爱花,也爱花做的食物。”

花弄影离去一事,对圆琼珠打击不小,她在自我责备的同时,又迁怒他人。然而逝者已逝,活人还要继续往前走,圆琼珠收起哀伤,同季孟春告别。

季孟春回望圆琼珠背影,顿感唏嘘——人终有一死,到那时,可有人这般千里送我?

酉正四刻,明月当空,华满人间,照亮前方道路。

宫道是由砖石铺就,季孟春走在返回长春宫的宫道上,一步一步数着格子。前尘好像有一种游戏,和数格子相关,是什么呢?季孟春想不起来。

一瞬间哀伤惊惧袭来——若她忘却来时路,她要如何归家?

一年的宫中生活成就了她的“好涵养”,纵使内心哀惧,面上还是如此娴雅、仪态端庄。

可眼睛出卖了她,李穆从她眼神中看到了缕缕哀愁。

“华祯。”他喊她,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屈膝行礼。

“陛下怎在此处?”季孟春哀转惊疑,李穆不信神佛,通往奉月宫的宫道上帝王鸾驾从未出现。

李穆未答,内侍代为作答:“白鹭姑娘说,娘娘在奉月宫中,须臾即回,陛下便令我等起行,来接娘娘回宫。”

季孟春回握住他的手:“华祯并非幼儿,等会白鹭她们该笑话华祯了。”

“那便当朕是来接华祯腹中之子,朕已为孩儿想好名字,就叫李瀚,如何?”季孟春回握他令李穆感到愉悦,语气也因此轻柔起来。

“李瀚,”季孟春重复念几遍,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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