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五年,六月二十,宜求医、治病、解除、破屋坏垣、馀事勿取,忌安葬、词讼。
卯正时分,金辉漫洒,红墙鎏金,草木凝露。
又是每月例行问诊之时,正值伏月暑热更兼阵雨,女医直房内备有不少祛湿解表、清暑化湿的便药,白鹭系着薄纱面罩,在树荫下等待女医上值。
须臾,三位亦系着薄纱面罩的女医抵达直房。
三人进入直房,在值班表上写下自各自姓名与上值时辰,方算完成上值点卯。
一典药通过身形认出白鹭,问她可要先行就诊。
白鹭摇头拒绝,请典药借一步讲话。白鹭将人带到一宫女围房处,轻声解释:“近日多雨,此房内的雨燕不幸染上风寒,今早突然发起烧来,头痛至卧床不起,劳烦姐姐过去瞧瞧。”
“此外,与雨燕同住一屋的金丝几人,今早一同咳嗽起来。”
典药颔首,每逢伏月多风寒传注,宫女居室狭小,气闭不流,一人感邪,余者俱染,也属常事。她薄纱罩手,掀开石青色布质帐幔,屋内气流不通,病气氤氲。绕过竹编屏风,通铺火炕上,雨燕昏睡榻上,面色潮红而晦滞,像蒙了一层湿气;金丝三人面色淡黄发滞,略带浮胀,撑坐炕上。
典药并未急着上前查看,她似乎听到了幼鸟的“啾啾”声,视线一转,火炕旁的长条形几案上,放着一窝雨燕幼鸟。
看得出饲养之人很是精心,竟用旧衣给它们做窝。
金丝解释道:“都是坠落的雨燕幼鸟,一些是雨燕捡的,一些是花贵嫔所托,娘娘心善,允许雨燕喂养。”她的声音发蔫、发沉,间或轻咳几声。
孕中之人难免多愁善感,见雏燕鸣叫心生怜惜不足为奇,只是女医不解花贵嫔何意。她在司药司担任典药近十年,从未听闻花贵嫔是个爱鸟之人。
白鹭见她注视着雏燕沉默不语,问道:“典药姑姑,这雏燕有问题?”
“妾身一时半会回忆不起,不敢妄言,待妾身先瞧瞧这位姑娘。”典药摇头否决,上前为雨燕看诊。
远观不过面色潮红,近看才发觉这人口唇干燥、起皮,微微发焦,因头痛昏睡,眼皮耷拉着。人昏睡着,问是问不了,典药伸手切脉,纵使有所预料,亦被烫得一惊。
脉象浮数而濡,按之有力。
典药收回手,心中有数。挨个为金丝几人看诊,脉象亦是浮数而濡,按之有力。
证状类同,源出一证。
按下心中惊涛骇浪,她递给白鹭一个眼神,嘴上安抚金丝她们:“脉尚有力,气息平稳,虽病势汹汹,尚非危笃之证。且在屋内歇息,莫要外出走动,莫要见风。”
三人乖顺应下,目送典药与白鹭离去。离去的典药与白鹭在抄手游廊下交涉,一盏茶后,典药在后殿隔着厚厚纱帘见到了季孟春。
“仅因几人脉象相同,姑姑便怀疑是时疫?非是本宫信不过姑姑,实在是时疫一事非同小可。”季孟春的双手又开始相互摩挲,这算是她思考时的一点小习惯。
堂下典药面色凝重:“娘娘信不过臣,可信得过秋尚食?前来长春宫例行问诊的女医有三人,白鹭姑娘却独请臣一人,应是知晓臣与秋尚食有些渊源。”
季孟春对典药猜测不置可否,她问另外一事:“姑姑提到雨燕幼鸟,是怀疑时疫与之相关?”
为数不多的前尘记忆告诉季孟春,确有不少病症,可借由禽鸟传至人间,伤及人身。
“医书上有所记载,然臣不敢妄言。娘娘不妨先隔离患者,一连五日皆有雨落,偶感风寒实属正常。”
“就依典药所言。”季孟春一锤定音。
辰初一刻,骤感恶寒。
白鹭送典药出门,屋内只余三鹭,夜鹭愤愤道:“定是花贵嫔所为,蛰伏已久就为此刻,真真是歹毒心肠。”
苍鹭倒有不同看法:“花贵嫔一向胆小,便是得知此法亦是有贼心没贼,只能是……”
“只能是皇后,”季孟春补全苍鹭未尽之语,“花弄影在宫宴未启时便已时常到访,皇后竟从那时便有此计,本宫还是小觑了她。”
“若是本宫无事,也可造谣长春宫不详,瑞鸟发怒降下疫病……好在有秋尚食在,司药司多偏向我们。”
季孟春感到一阵后怕,若是当时宫宴上,尚食换成萧闲的人,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一直沉默的池鹭突然出声:“娘娘,奴婢昨日酉时夜观天象,大火虽未呈流火之势,却也已现西流之形。”
荧惑犯心。
季孟春笑出声来:“按例妃嫔有孕,母家可进宫探望。苍鹭,与吾同入坤宁宫。”
辰初二刻,天已大亮,澄澈湛蓝。
池中荷花迎风而开,花上露珠将干未干被风吹落,砸起一片涟漪。
花弄影静坐澄瑞亭上,看蜻蜓低飞点水,搅碎一池花影。不知怎的,她想到自己名字来源的那首词——风不定,人初静……
她泄出笑来,明媚可人,不作挣扎,随池鹭往长春宫而去。
光透过珠帘,印出长痕,在季孟春脸上呈现出明暗交替的光影,直至此时此刻,花弄影仍想感叹一句人比花娇。
花弄影姿态舒展地行完屈膝礼,感到一种快意袭来,于是笑得愈发灿烂。
季孟春静静的看着她笑,不理解她为何笑得悄无声息。
静默片刻,季孟春问她:“你知我为何传你过来,竟不作辩解?”
“娘娘,嫔妾挣扎过、哭泣过、乞求过,最后嫔妾知晓,还是顺天意为妙。天意如此,嫔妾又何须辩解,人怎可与天斗?”
花弄影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倒让季孟春词穷:“我知你非主谋,何不供出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娘娘若有把握,又何必单独传召嫔妾一人?”
“你竟未留半点后手?”
花弄影还是笑,自从永熹二十二年被赐入楚王府后,她再没笑过这般频繁。“后手,自然是有的,嫔妾也可交给娘娘。只不过,娘娘须等我见完琼珠。”
辰初三刻,风也轻柔,日也温柔。
景阳宫一如一年前那般繁花盛开,圆琼珠却已不住西配殿——越朝以东为尊,圆琼珠晋位九嫔,自当迁居东配殿。要圆琼珠说,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东西配殿格局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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