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六年,正月初七,宜祭祀、安床、作灶,忌词讼、入宅。

辰正一刻,微寒,多云转阴。

时间一日走过一日,正月里初一迎新、初五迎财、初九敬天,几乎日日都是好日子。

贴满窗花的长春宫里,季孟春倚靠在罗汉床上,虽说已临近产期,她的肚子却并不大,只有旁人五月大小。看得方静芜有些羡慕:“我怀沄儿时,这会行动多有不便,还是这样好。”

陈果好奇地看着季孟春肚子:“真神奇,这样小的地方,居然能住进一个人。不知生出来的小家伙是像姐姐,还是像皇帝。”陈果是家中老幺,未曾见过母亲有孕的样子。

“我倒是希望像他爹一些,人总是喜欢和自己相似的孩子,”季孟春轻叹一声,“他倒是耐得住性子,这会还不愿出来。”

听她这么说,陈果也跟着忧虑起来:“今日是初七,是人胜节,姐姐若是今日发动也不错,若是拖到初九……”

方静芜不以为然:“淑成妹妹多虑了,我们这位皇帝自信着呢,换做旁人,哪敢让华祯有孕。”

季孟春肯定她的判断:“子菁姐姐说的是,这孩子要是真生在好时候,皇帝会比谁都更想护他周全。”

方静芜二人的判断,也是萧闲担心的内容。她本打算在季孟春生产时做些动作,如今看来是不行了,一个命格贵重的子嗣生即殇,定是上天降罪,李穆毫无疑问会彻查到底,萧闲不愿冒险。

她安抚常沐欣道:“小孩难养,等她生出来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此时动手,常修仪可有把握不让皇帝查出来?”

“这、嫔妾……”常沐欣呐呐不敢言,她要是有勇有谋,又何须听从皇后。

“既无把握,常修仪便跪安吧。”

常沐欣咬着牙走出坤宁宫,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康裕书踏入坤宁宫。

“娘娘,臣瞧见,乾清宫的内侍带走了秋尚食。”

“秋尚食,”萧闲琢磨着,“皇帝这是不放心呐。”

李穆确实不放心。

孩子的降生时日乃是天注定,非人力可企及。若他与季孟春不过一对寻常夫妻,李穆会欣喜,甚至盼望孩子生在一个好日子,可他是皇帝,一个非嫡非长却有好命格的皇嗣降生,会带来多大的动荡?

李穆始终认为,万事万物最要紧的是平衡,一切可能破坏平衡的危险存在,都该被扼杀在摇篮里。登基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季孟春出身太高,所以他容忍皇后的一些小动作;皇后手伸得太长,他默许季孟春用天象做文章;陈果与汤云栖入宫为妃,也是多方制衡下的结果。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只能心存侥幸地叫来秋蝉衣和钦天监监正。

辰正三刻,尚未放晴。

尚食局临近乾清宫,秋蝉衣来得极快,李穆开门见山问她:“秋尚食,朕是你接生的,朕信姑姑定不会欺瞒朕,荣妃这胎究竟如何,何时能生?”

“荣妃娘娘这胎养得极好,必能平安降生。至于何时发动,依臣看,应在三五日之内。”

“朕知道了,有劳姑姑走一趟。”

内侍送走秋蝉衣,又带钦天监监正进来。

“回陛下,正月初七生,是妥妥的好时候。”监正不敢多言。

李穆如何能让他糊弄过去,他追问:“朕如何不知是好时候,朕且问你,好在何处?”

监正垂下头去:“初七乃是人胜节,当日值神为明堂,主正大光明、诸事顺遂,是百日内难得的上等吉日”

沉吟片刻后,李穆问他:“若是正月初八、初九降生,又当如何?”

“初八既是顺星节,又是谷日,当日值神为天刑,属□□凶神,此命格上等偏贵。至于初九……”监正略一停顿,再次说道,“初九乃是天公诞辰,当日值神为朱雀,主文采飞扬、声名远播,是上等日柱,清贵秀气。”

前朝后宫,皆爱说话留三分,偏贵清贵,已是极贵。而这三日,初九无疑最好,若真于初九降生,荣妃必然权势过大。

李穆甩袖示意监正告退,他打定主意,无论此子于何日何时降生,皆要瞒得密不透风,以免再起波澜。

景昭六年,正月初八,戌正一刻,天色暗沉。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李穆决定放弃无谓的思考,顺天而为。他穿过夜幕,驾临灯火通明的长春宫。

宫内,季孟春在等他。

一见到他,季孟春展露笑颜,李穆很喜欢季孟春的笑容,永远真挚,不似旁人。这也是为何李穆不愿多来长春宫,一见华祯,难免心软,心软总是大忌。

要想骗过别人,必须先骗过自己,季孟春曾经尝试过将李穆当做爱人对待,却始终骗不过自己。好在后来,她发觉只要将李穆看成玉玺即可,自此她次次见李穆,次次双眸发亮,真挚无比。

“华祯临近生产,朕实在放心不下,朕今晚在这相伴。”李穆眉眼弯弯,像是因她即将临盆而欣喜。

究竟是放心不下她,还是放心不下命格贵重之子有事?季孟春想,李穆真是多虑,萧闲为人何等谨慎,怎会选在这时出手。

但帝王心意怎能辜负,她挤出几滴眼泪,感动地演完这场戏。

而后,景昭六年,正月初九,玉皇大帝圣诞,三界同庆、万神朝贺,丑初二刻,夜色最沉,寒意刺骨,季孟春发动了。

她感到小腹一阵坠痛,后腰又酸又胀,阵阵发紧,更有一股力道自腹中沉沉往下坠,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顺势落下来一般。睡在她身侧的李穆未曾睡熟,季孟春一动,他便立刻醒了过来。

李穆此刻手足无措,他是已有三个孩子不假,却从未亲眼目睹过女子临盆,他只觉手脚发软,脑袋晕晕乎乎。李穆狠掐自己大腿,令大脑清明,守夜的夜鹭已经清醒过来,他抱起季孟春,在夜鹭指引下走向产房。

幸好,被布置成产房的东暖阁离此不远,不然李穆真怕他撑不到那里——他横亘在季孟春腿弯的手臂,感受到一片湿濡。

已经在长春宫待命许久的稳婆、医士迅速到位,四处漏风的宫墙也将讯息带给其他妃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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