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时,屋里的香烟正细细往上走。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不见金玉,只簪了一支乌木簪。她原是宫中尚仪局出来的人,静山公主出降时随到府里,府中上下仍尊称她一声许尚仪。
许尚仪身量不高,面上也不见厉色。只是她一进门,方才还在帘外轻声说笑的丫鬟仆妇,便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声气,各自退后半步,连衣裙擦过地面的响动都小了。
钱穗盈忙起身行礼,“见过许尚仪。”
许尚仪没有立刻叫起身,她的目光在钱穗盈身上停了一停。片刻后,她才道:“钱娘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钱穗盈应声坐下。
许尚仪走到主位旁坐下,丫鬟奉了茶,她没有端,只看着钱穗盈道:“钱夫人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受了风寒?”
钱穗盈按着母亲教过的话回道:“母亲昨夜着了些凉,原本还想亲自来给公主问安。只是今晨起来咳嗽不止,唯恐惊扰了公主,这才命我代走一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尚仪恕罪。”
她说得不快,到底年轻,声音里藏着一点绷紧,许尚仪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钱夫人太客气了。回去也替我问她的安。”
钱穗盈道:“是。”
许尚仪这才问:“冬施的账册带来了?”
钱穗盈双手递上,“带来了。前日贵府里送了回条,家中已经入账。年节将近,母亲又惦记公主府春日衣料,所以命人送了两匹素缎来,请尚仪先过目。”
许尚仪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钱穗盈站在下首,听着那一点响动,心也像被纸页一下一下掀起来。
许尚仪翻得慢,却并没有真细看,她合上账册,微微一笑:“钱府做事,向来周全。”
钱穗盈垂眼道:“尚仪过奖了。”
许尚仪的手指轻轻压在账册封皮上,一时无话。她是宫里出来的人,帘幕深处、阶前廊下,见惯了人情往来的曲折。什么是正经问安,什么是意有所图,不必人说到明处,她心里便先有了数。
钱夫人从前同公主府往来,分寸拿得极好。今日忽然称病不来,又叫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过来,便不是寻常事。
许尚仪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便都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门也轻轻合上。
外头的脚步声隔远了,许尚仪这才抬眼看她,“钱娘子,有什么旁的话,如今可以说了。”
钱穗盈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她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办,许尚仪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出来,她反倒觉得心口一空。
她低头,从斗篷底下取出黑漆描金的小匣子,双手捧上,“家母还让我给尚仪带了一点私礼,谢尚仪这些年照看钱家的买卖。”
许尚仪没有接,她只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笑意淡了些,“钱夫人太客气了。旧日往来,不过各尽本分。这样重的私礼,我受不起。”
钱穗盈手还举着,她知道,若照寻常礼数,此刻就该顺势收回去,再说几句“是我家失礼”、“尚仪莫怪”的客套话,然后带着东西告退。这样大家脸面都好看。
可今日若退了,便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屋里香烟细细浮着,许尚仪坐在那里,神色不动,像早已看惯了这样进退不得的人。
钱穗盈把匣子又往前奉了半寸,声音很轻,“尚仪,这不是买卖上的礼。”
许尚仪终于正眼看她,“哦?不是买卖上的礼,那是什么礼?”
钱穗盈喉咙紧了一下,如实说道:“钱家想求尚仪看在旧日往来的情分上,替我引见公主。”
许尚仪静了片刻,问道:“钱娘子要见公主做什么?”
钱穗盈手心已经潮了,慢慢道:“钱家替一位故人,递一句话。”
许尚仪的眼神沉了些,“公主身边,可不是什么故人都能递话的地方。”
钱穗盈低声道:“我知道。”
“那你要递什么话?”许尚仪的身体微微前倾。
钱穗盈停了一息,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并不长,昨夜在东厢里听过一遍,回钱夫人屋里又在心里默了许多遍。可真到了许尚仪面前,那几个字却像忽然重了起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能顺顺当当地吐出来。
屋外似乎有风过廊下,帘角轻轻动了动。
她觉得自己站在钱府与公主府之间,站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也站在陈玄度与那座她从未见过的紫宸殿之间。
“故人说,”钱穗盈声音很轻,“若公主还记得清思殿,便会见我。”
话音落下,屋中的香烟仿佛都凝滞了。
许尚仪脸上没有大变,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冷静模样,只是眼底有一点极轻的惊意浮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在宫里时,也曾听过那位娘娘病中传出来的咳声。后来宫门里新人旧人一层层换了,清思殿也成了不能再提的旧事。
如今这几个字,却从一个商户小娘子口中说了出来。
许尚仪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钱穗盈把匣子捧得更高一些,态度坚决:“若公主肯见我,我会亲口告诉公主。若公主不肯见,那许尚仪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尚仪的神色冷了下来,眼前这小娘子分明害怕,手指已经攥得没了血色,上半身也轻轻颤着。
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本不该被推到公主府来。
许尚仪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只小匣子,放在手边,“钱娘子在这里等一等。我可以帮你递话,只是公主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定的。”
钱穗盈低声道:“我明白。”
许尚仪又看了她一眼,“若公主不见,你便带着东西回去。出了这道门,今日在这里说过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许尚仪掀帘出去了,帘子重新落下,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钱穗盈想端起茶盏,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茶已经凉了,喝不喝都没有意思。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不然这一颗心便要一直悬在胸口,悬得人透不过气。
钱穗盈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捧匣子捧得久了,指尖还有一点僵。她轻轻把手拢进袖中,袖口的绣线摩着指节,竟也觉得刺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冬日的日光没有暖意,照在窗纸上,只添一层白。院中不知哪株树被风吹了一下,枯枝轻轻扫过窗外,影子落进来,又很快移开。
钱穗盈想起钱府的院子,这个时候,母亲屋里的炭盆大约已经添过火了,绣橘若没跟来,便该去厨房催热汤。父亲也许已经去了外书房,等着账房的人一个一个进来回话。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轻轻一缩,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句话递进去,会带来人情,还是祸事。
又过了一会儿,帘外终于有脚步声。
钱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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