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那串珠子方才还一颗一颗转着,声儿极细,忽然停下,屋中便像少了一点活气。钱穗盈伏在地上,只看见地衣上织着暗纹,细细密密,从眼前绕过去。
半晌,静山公主不辨喜怒道:“你再说一遍。”
钱穗盈喉间发涩,仍俯着身子:“公主,六郎回京了。”
一旁的女使像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下意识抬了抬头,许尚仪只扫过去一眼,那女使便忙把头低下。
静山公主道:“你们都下去。”
屋里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许尚仪也要随众人一道走,静山公主却道:“许尚仪,你留下。”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钱穗盈仍跪着,膝下毡毯是软的,跪久了,腿却一点点麻起来。她记着母亲的话,公主不叫起,便不能起。她不敢动,只把手指压在裙边。
静山公主又问道:“哪个六郎?”
钱穗盈道:“回公主,是清思殿的六郎。”
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被捏住了,许久没有再动。
“清思殿。”她慢慢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也是他教你说的?”
钱穗盈道:“是。”
“他是谁?”公主这话问得平平,像真不知道。
可钱穗盈心里明白,公主若真不知道,方才便不会遣退旁人,她仍照着礼数答:“是定王殿下。”
静山公主神色微微一动,“定王……许多年没听人叫起了。”
钱穗盈不敢接话。
静山公主又问:“他伤势如何?”
钱穗盈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公主会先问人在哪里,或问他可有信物。可这一句来得太快,像公主心里早已有一处暗影,只等着她这句话去印证。
她忙道:“伤势不轻。上元夜那晚,他身上都是血。家中请了大夫,用了药,如今能坐起,也能说话,只是还下不得榻。”
静山公主听到“下不得榻”,指间佛珠才又转过一颗,垂眼看她,眼神并不凌厉,钱穗盈却觉得背上凉了一下,“上元夜里,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把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子带回家。钱家倒也由得你任性。”
钱穗盈脸上微热,仍低声道:“那时民女不知他是谁,只见他倒在那里,怕他活不成了。”
“如今知道了,你悔不悔?”
钱穗盈昨夜想过,今晨也想过,甚至跪在公主面前,她仍在想,“民女怕过,也悔过。”
静山公主道:“既怕又悔,你为何要来?”
钱穗盈诚实道:“民女答应他,要替他递这一句话。”
静山公主听了这话,只觉这个小娘子天真可怜,又有一点难得:“定王自身难保,你应他什么?”
钱穗盈垂着眼:“昨夜以前,民女只知他叫陈度。昨夜之后,方知他叫陈玄度。
静山公主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倒敢叫他的名讳。所以你答应的,是陈玄度,不是定王?”
钱穗盈的指尖碾着裙边的花纹,这话原是她心里反复拿来自欺的一句,她低声道:“民女知道他是定王殿下,只是应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东厢里那个病人。”
静山公主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她肩背绷得直,头却低得很,说话不算伶俐,甚至有些笨。可也正因为笨,倒不像那些带着心思进门的人,一张口便把退路和好处都算好了。
静山公主忽然叹息:“病人也是会骗人的。”
钱穗盈想了片刻,才道:“他骗了民女是真,可他伤重也是真,想回去见圣人,想必也不是全假的。”
静山公主望着她,有一瞬无言。这小娘子年纪尚轻,还肯在一桩事里分真伪,分可怨与可怜。
宫里却不是这样分的,宫里只看一句话有没有用,一个人该不该留。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不得已,无人细究。
静山公主往后一靠,问道:“他还叫你带了什么话?”
钱穗盈心中一凛,俯得更低些,道:“他说,他手里有紫宸殿递出的信物。若公主肯见他,钱家会让公主见到。”
“紫宸殿的信物?”静山公主没有再掩饰,她转头看了许尚仪一眼。
许尚仪立在旁边,脸上仍是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经收紧了。
钱穗盈看不见这些,只听见静山公主问:“你见过信物吗?”
“民女不曾见过。”钱穗盈道,“只是照他的话来回公主。”
“他要你说,你便说?”公主的话又砸下来。
紫宸殿三个字,不是钱家小娘子能编出来的。她未必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有多少险处,可叫她来的那个人知道。
静山公主指间佛珠又缓缓转了一颗,“还有呢?”
钱穗盈呼吸一滞,伏在地上,额前碎发几乎碰到毡毯,“他说,圣人病中,还记得清思殿。又问公主,阿姐是否还记得。”
佛珠在静山公主掌中轻轻一磕,声响不大,屋中听得分明。
钱穗盈不敢抬头。她只觉得上头许久没有声息,那静默一层一层压下来,像冬日的冷气,从衣领里慢慢钻进去。
过了许久,静山公主才道:“他连这话也叫你带。”
钱穗盈心里一沉。
静山公主又道:“他小时候,最不爱叫我阿姐。”
静山公主并未叫她应声,只像是自己想起了什么,话便顺着那一点旧影往下走。
“虞昭仪性子静,清思殿里也静。偏小六是个坐不住的,小小一个人,满殿里乱跑。宫人拦得急了,他也不吵闹,只回头冲人做鬼脸,脚下仍旧跑得飞快。”
她说到这里,唇边似有一点影子,很快便敛住。
“有一回,他碰碎了案上的瓷盏,那盏是父皇赐给虞昭仪的,他知道闯了祸,不往别处躲,先钻到我身后。”
钱穗盈想起昨夜陈玄度说过的话,他说有一回在殿中打闹,碰碎了母亲案上的小瓷盏,是静山公主替他遮掩了过去。
如今从公主口中说出来,像两片合上的旧玉,纹路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静山公主无奈笑笑:“我那时已经出降,偶尔进宫,不过陪虞昭仪喝半盏茶。他倒会挑人,把祸推到我身上来。后来我说,是我袖子带倒的。虞昭仪笑着看我,明明知道不是,也没揭穿。”
静山公主道:“你起来吧。”
钱穗盈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尚仪在旁低声提醒:“钱娘子,公主叫你起来。”
钱穗盈这才忙道:“谢公主。”
她扶着地衣站起,膝下早跪得麻了,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许尚仪上前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静山公主道:“小娘子,坐下说话。”
钱穗盈不敢推辞,只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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