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攸县的第二日,林选稼起早去赵家私学。

刚出院子,李明玥从身后追来,交给他书箱和刚出锅的烙饼。

林选稼掌心变热,眼下已入冬十二月,因为这块饼,他浑身都暖和了。

“书箱里是你在凉州写的诗,你不愿卖它们给求诗的人,难道也不拿给赵夫子和其他学子评鉴?”

“我忘了……”

林选稼给李明玥叉手行了礼。

李明玥受不起,忙扶住他的胳膊,“这点小事,你不用如此大礼!要被人瞧见,传到你爹耳朵里,指不定他又误会成什么。咱们之间的事儿,长辈掺和进来,就变得很麻烦。”

“我知道了。”

林选稼上辈子很小就和父母死别,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没感受过真正的亲情,以至于他听朋友被长辈催婚、念叨,只遗憾自己没有这种“甜蜜负担”。

李明玥笑道,“赶紧带着你的宝贝走吧,别让夫子等久了。”

书箱放在林选稼的膝上,中途他几次开盖,拿起里面的诗稿,越看越佩服“司瑜大人”的诗才。反观他自己,再过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有司瑜一半的功底……

天赋这回事,真不能比较。

马车走了不多时,林选稼心情不知不觉愈加失落。

到了赵家门前,张伯留下看车,帮着把书箱从马车上搬出来,递给林选稼。

张伯说,“姑娘嘴上不说,其实她心里盼着你好!今天赵夫子如何品评这些诗,您一定和姑娘分享。”

林选稼点头,“我懂,她很在意我的进步。”

张伯笑了笑,“对啊!即便姑娘有兴趣的,从来不是这些诗。好了,您去吧。”

今日赵家私学的学生不少。

林选稼还没走近,耳边就有琅琅书声。

和从前一样,他没上前打扰,安静地站在外场,看着穿梭在孩子中间的赵成礼。

阳光斜斜映照,使得每个孩子脸上的笑都更烂漫。

林选稼渐渐有些失神,仿佛回到上一辈子任教的高中,看着楼道里穿行的少年们,为前程而拼搏。

其实林选稼立志当老师,也非为了稳定工作、稳定收入,他更想尽力帮每个上进的学生,达成学业目标。

不过到了这辈子,他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学生,也更意识到,优秀的老师在学生成才的路上能有多大的作用。

不知等了多久,林选稼终于看见赵成礼宣布散学。

“见过夫子。”

“选稼来了。”

赵成礼眯眼看他,把手中书册卷起来,在林选稼的额上轻轻一敲,“你现在是攸县的大人物了,老夫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啊!”

“夫子这是哪里话?”

林选稼边说,边躬身行礼。

身边围过来几个小孩,仰头看着林选稼。

大家眼里含笑,小嘴抹蜜,“林师哥!”

林选稼应了声,弯腰抱起其中最小的一个,问他叫什么,今年多大,在赵家读了几年书。

一时间,气氛融洽。

回想上几年,林选稼私下跟着赵成礼读书,却极少直接来赵家,多是在茶楼、饭馆见面。有时撞见熟人,林选稼甚至故意回避,不想让赵成礼尴尬。只因他不是赵成礼的正式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不得外人认可。

但此刻,林选稼被赵家学生称为“师哥”。

这应是赵成礼的吩咐。

林选稼掐了下怀中孩子的脸,便放他下地,“回家吧,别让爹娘等。”

孩子跑着追上同伴,一起跑出了赵家大门。

这时,赵成礼拍了拍林选稼的书箱,“还给我带了礼物?”

林选稼在桌上打开书箱,取出被他翻皱的诗稿,双手呈上,“请夫子指点。”

凉州赛诗会上,林选稼三局两胜,就是用这两首诗力压解试第四的周镇。

这次战绩,经过旁人的口耳相传,早已成了传奇故事。

赵成礼笑望自己的得意门生,“先你和我说说,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选稼摇头,“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没什么神奇的。”

但非要说奇事……便是那块“玉成”玉牌幻化成的诗赋系统,与他达成了契约。

外人不知“司瑜大人”的存在,以为他诗才艳绝,才会对他追捧。

这件事,林选稼也不能告诉赵成礼。

于是他对赵成礼说,“夫子莫要取笑我!还望夫子给予指教。”

等赵成礼看完他的诗,面色忽然凝重,“这第一首诗,也是你在凉州赛诗会上写的?”

林选稼说,“是。夫子您看,我水平不稳,像这种烂品,居然也是我写的。”

赵夫子摇了摇头,“正常。咱不可能一直有状态,我醉酒写的诗水平也相当差劲,到了我自己都不敢认的程度!”

听言,林选稼颔首,“您不用安慰。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自己,不然就不会留下这诗,还带来找夫子指点。”

赵成礼眉眼微弯,“林选稼,你只有十六,却好像已三十,看事沉稳、长远。”

“学生不敢当,”林选稼躬身,“夫子这话,折辱了学生。”

赵成礼大笑,目光落回了林选稼的诗。

哪些字词要琢磨,哪些韵脚要再修订,赵成礼一一耐心指出,也只有他这样真心期待学生进步的老师,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林选稼认真听取,再看自己的诗,更觉得是……狗屁不通。

它被带来赵家,换到了赵成礼的宝贵意见,便没了价值。

林选稼一把揉了它,扔在了桌下火盆里。

“别啊!”

赵成礼端起茶水泼灭了火,又把那团纸平平整整地展开,收到了书架上,“来年你中了解试,和礼部试,这些废稿就身价倍增了!”

林选稼:“……”

既然赵成礼要留,他干脆把剩下两首也给了赵成礼。

忙到饭点。

还是老样子,二人在赵家附近的饭馆吃面。

林选稼请客。

伙计端来了面,汤水油亮,还额外多了一份“火晶柿子”。

见此,林选稼眼睛都亮了,“又是吃柿子的时节了。”

赵成礼把柿子推给他,“知道你喜欢吃,这些都是你的,慢慢吃。”

说到底,在赵成礼眼中,林选稼只有十六,还是半大的孩子。

林选稼说,“离开半年多,怪想念家里这口面的!我先吃面!”

眨眼间,一大碗面条下肚还没饱,他叫伙计再来一碗。

正吃柿子等面,店外有一群人冲了进来。

林选稼以为是县衙办事,一抬头,见那群人正看着他,应该是冲他来的。

为首的胖男子,蓄山羊胡,喊了声“二公子”。

林选稼不知对方有何事,才回攸县他也不可能犯事儿,对方应不是来抓他的。

想着,他起身,“您请说。”

山羊胡叉手,“二公子莫怕!听闻您在凉州赛诗会赢了解试得解者,真真为攸县争光啊。”

唉,伤心事又被提起一遍。

林选稼心口钝痛,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因为他摆了冷脸,山羊胡忙又说,“您有胆识,更有诗才,我们来打扰您,是想请您作几首诗!”

“……”

又是这回事。

林选稼反应过来。

大家求他的诗,是抬举他,但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也没法说。

没人会相信林选稼身上的奇遇的。

林选稼真为难,既不能直接同意,又要顾忌大家的颜面,左思右想就只有一个办法。

“恕我做不到。”

“怎会做不到……”

路人听见林选稼拒绝求诗,都好奇地停下围观。

这面馆挺小,又位于小巷子,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吃完面离开的客人没法走掉,便也加入了围观队伍。

一时间,拥堵在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林选稼只好说,“请几位哥哥随我来。”

他领着几人走出面馆,众人让出了一条路,不再堵在门前。

滞留的客人散了,门外的路人也散了。

巷子口,几个被林选稼带走的人,又听了一遍林选稼的婉拒。

林选稼说,“我在凉州只是侥幸赢了周镇,大家理智看待,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疑惑。

林选稼只好继续道歉。

又等了会,众人才答应离开。

林选稼回到面馆,已不见赵成礼的身影,去结账也被告知,赵成礼付过了钱。

“说好是我请客的。”

没想到,他今日得了赵成礼的指点,还欠了赵成礼一顿饭钱。

马车边,张伯接过林选稼的书箱,见他脸色冷沉,“您还是笑时更好看。”

林选稼没说话。

张伯收起脚蹬,继续道,“也不是我一人这么想,李姑娘和我提过好多次。”

闻言,林选稼气道,“您和李姑娘几时那么亲?相比我,您更在意她?”

张伯掀开门帘,笑道,“您生气了?”

林选稼冷笑了声,“快回家吧,让李明玥等久,还不知怎么数落我。”

张伯点点头,又有些好奇,“您二位现在很亲啊,她还管您回家晚了?”

“……”

林选稼赶紧撇清,“这,我和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全在您眼里。能怎样嘛?”

“也是。”张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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