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这年夏天,林选稼过得并不轻松。

四年前他解试落榜,在赵成礼的安排下参与了数不清的同门比试,写了好几百首诗。

但个人诗才高低,与练习努力程度,似乎并无绝对的正向关系。

反而他越写越没信心,甚至可说“毫无自信”。

因为……

那些由司瑜大人帮写的诗,统统得了赵成礼的赞赏,但那些由他自己完成的,每次都被赵成礼说成是“状态不佳”的产物。

时间从不等人。

夏去秋来,日子到了九月末,离这年凉州解试,只剩最后几天。

林选稼为启程做准备,处境和四年前一样,最艰难的部分依然是没钱。

这天,他照例去了赵家私学。

马车停在大门口,林选稼一想到钱的问题,脸色不觉变得更难看。

忽有几个幼童笑着与他行礼,他也只是勉强挤笑,强行融入。

“林师哥,今天夫子会选什么诗题?”

“我也不知。”

林选稼答得敷衍,后来回想,都觉对不起那些无辜的小同门。

和以往一样,今天也有师门比试。

参与的学生们到齐了,赵成礼便公布主题,“云。”

好抽象。

这种主题看似简单,却更考验个人的理解能力,以及生活阅历。

林选稼最怕这一类。

因为他是理科脑,想让他从一朵云衍生出高级的人生哲理,太难,太难了。

林选稼提笔前,只好和脑中的“司瑜大人”求助,看起来他自己又无法完成。

司瑜自然答应了他。

干预过程发生在短暂一瞬,林选稼像被强行嫁接了一段意识,只需按照脑中想到的诗句,逐行逐行写在纸上,就行。

“恭喜!”

突然的嗓音接入,拉回了林选稼的神志。

他懵懂地看着赵成礼,听见赵成礼说,“选稼,你的诗是今日最佳!”

随即,其他同门纷纷笑脸相贺。

可林选稼丝毫提不起精神,总要依靠司瑜,照此下去,自己的诗才永远没有真正进步。

解试即将到来。

出于稳妥,林选稼正在艰难地劝自己:或许,解试中他放弃自我参与,完全交给“司瑜大人”,方可万无一失。

以司瑜大人的实力,今年凉州解试的解元,必是他的了。

靠他人之力,是否有作弊之嫌?

这便是林选稼的犹豫之处。

作为一个恪守高道德准则的人,要让自己放下一贯秉持的道德底线,对他而言尤其困难。

从赵家私学离开,林选稼的心事都挂在了脸上,被赵成礼看在眼里。

赵成礼叫住他,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林选稼摇头,欲言又止。

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他无法说出,哪怕是善良的赵成礼,也成不了他告密的对象。赵成礼已经给了他太多指引,他不可能依赖赵成礼帮忙解决所有问题。

林选稼含糊其辞,“让您揪心了。”

赵成礼听出他想糊弄过去,便又叫住了他,关心道,“你是否还在担心解试?”

林选稼想了想,确实与解试有关,“您有一双慧眼。”

赵成礼啧了一声,疑惑道,“可你担心什么?这四年,你那么努力,写了那么多优秀的诗,居然还不满意?”

听言,林选稼更觉沮丧,“夫子过誉了。我写五首就有一首烂作,既无新意,也无深意。我把它们写出来,就是浪费笔和墨。”

“我说过的,是你要求太高!”赵成礼完全理解林选稼,“有高追求,固然无可厚非,但事必有度,一旦过了,就适得其反。”

还从来没人和林选稼说过这番道理。

他父亲林予昌,忙于自身公务,已经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爹,对家里俩兄弟的教诲太少。

所以林选稼更多是接受身边老仆张伯的言传身教,一点点学着做人、做事,但像是“完成比完美更重要”这一类的道理,张伯自己都不懂,也就不可能教给林选稼了。

“选稼。”

赵成礼继续说,“不妨这样想呢?如果你今年还是不中解试,四年后依然不中……那你算是失败了吗?”

林选稼陷入沉默。

仿佛回到了上辈子的少年时代,他被初中的班主任叫去谈话。

班主任问他:你今年考不上高中,明年还考不上,那你的人生是不是完蛋了?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至今他都记得,他说,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不同时空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林选稼看着赵成礼,沉声道,“我不会一直落榜。”

“……”

赵成礼怔神,嘴角慢慢浮上了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林选稼。”

林选稼眼底湿润,施礼,转身上了马车。

身后,赵成礼最后说,“选稼,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教你,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了。”

林选稼狠狠顿住,“……夫子不要我了?”

赵成礼却大笑,“哪是我不要你?我办学近二十年,自认经验颇多,但就在刚才我问我自己,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还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答案是,没有了。”

这话叫林选稼愣神。

赵成礼却兀自继续道,“不过,我很好奇,你的诗风为何变化巨大?四年前你从凉州回来,我的其他学生们连连惊叹,怎会在你的诗中读出‘司瑜大人’的遗风?”

“司瑜?”

现在林选稼一听这个名字就莫名紧张,生怕被赵成礼看出了什么。

赵成礼皱了皱眉,坦白道,“但是昨日,我重读了司瑜在诏狱的最后一首诗,忽然就释怀了。人心是什么,人就看到什么。我每每想到司瑜,总希望他还健在,于是这种美好祈愿被投射在你身上,让我错觉你的诗风越来越像司瑜。”

林选稼安静听着,多想告诉赵成礼,自己身体里确实残存司瑜一丝魂魄,但这事儿根本无法开口。

林选稼只能忍住,“学生去了凉州,定好好解试,您安心在家等我消息!”

赵成礼微笑,又想到什么,让他稍等一会。

随即,管家去买了几只火晶柿子,递到林选稼的手里。

赵成礼说,“但愿这红柿能给你好运。对了,路费凑够了吗?”

“……差不多够了。”

林选稼在钱的事儿上,始终做不到坦然。

他也想过,趁今天向赵成礼借,但字句含在嘴里,他如何也讲不出来。

赵成礼长长叹了口气,“真真怪事!你林家两个儿子科举争气,可林予昌偏偏让你被赶考的路费难住!”

说着他取下钱袋,准备给林选稼,却又想到什么,忽然停住了。

与此同时,林选稼的手僵在了半空。

赵成礼笑道,“今天机缘巧合,为师多唠叨你两句,中不中?”

林选稼躬身,“您请说!”

赵成礼把取下的钱袋挂回腰上,“你可知,司瑜缘何而死?”

故人已远去,却并没走得太远。

林选稼悄悄攥紧手掌,听见脑中的司瑜笑了笑。

这些笑声,外人听不见,只存在于林选稼的脑中。

接着,脑中的司瑜问林选稼,“你如何回答?”

林选稼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最失败的地方,是错把成银孜那种怪物当成了正常人。”

司瑜:“……”

司瑜笑叹一声,饱含自嘲的意味,“我竟无法反驳!”

像成银孜那样的怪物,可以为了私利,无所不用其极。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任何正常人觉得不可的,成银孜都做过。最后成银孜铲除司瑜,取而代之,成为重臣,一方面得益于成银孜的前期积累,另一方面,也是司瑜的道德感太高、被自我禁锢的后果。

“所以选稼啊!你千万不能步司瑜的后尘,万事缓则圆,圆则通。你将来入仕,更要牢记这八字,切忌过于刚直,一定提防‘怪物们’的算计。”

“缓则圆,圆则通……”林选稼说,“我记住了。”

入夜,林选稼又在家门前碰见了求诗的人。

这四年他无数次拒绝过他们,而他们也无数次登门,其心虔诚,感天动地。

但林选稼守住了底线,他说过不卖诗,就坚决不卖。

“二公子。”

为首的人已经来过许多次,这次见了林选稼,又是一脸紧张。

林选稼低眸,看了眼那人举着的宣纸,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赵成礼教诲的那八个字:

——万事缓则圆,圆则通。

难道赵成礼真正要点化的,是他对待这群求诗者的态度?

林选稼收回神思,对面前的人说,“你随我进去,坐着喝口茶,等我写完拿给你。”

“当、当真?”

那人顿时眼底涌上了泪,“您愿意赠诗给我?”

“有何不可?”

林选稼说着便推开了门。

院中的屋檐下,李明玥和张伯站在那儿,他们自然听见了林选稼说的话,面上含着笑。

林选稼绕过他俩,领着求诗者进屋。

张伯回神,忙泡茶款待客人。

过了一盏茶工夫,林选稼从书房出来,手上拿着一幅诗稿,送给了求诗者。

求诗者连声感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这一幕,叫李明玥摸不着头脑。

李明玥拉住张伯,问道,“林二转性了?”

张伯摇头,“也是好事!不然这群人天天来,次数多了,我也有点烦。”

李明玥托着下巴,“那您猜一猜,林选稼有没有收钱?”

张伯微怔,“……收了也不奇怪。咱穷成啥样了?几日后就要去凉州,路费还没着落!”

李明玥打自己嘴,“怪我!提什么钱。”

正懊悔着,她听见林选稼喊了声“张伯”。

等走近,林选稼把一只细长的布袋给了张伯,“那人留下了一幅前朝古画,我也不懂,就由您保管吧。哦,这几天再有人登门求诗,您只管把人领来见我!”

张伯接过布袋,眼睛撑圆,“……好的。”

但李明玥直接叫住了林选稼,“是谁说的,‘我的诗不卖’?”

林选稼顿了顿才说,“是我说的,我也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并不矛盾。我写诗,他用东西换,这不叫‘卖’!”

狡辩。

林选稼后来也挺惊讶,自己怎么活成了鲁迅笔下孔乙己的样子,觉得“窃”不算“偷”。

次日一早,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大家得知林选稼答应赠诗,带着各种礼物来找林选稼。今天来的都如愿以偿,消息传遍攸县,引来了更多效仿者。

整日林选稼坐在书房里,忙个不停。

张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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