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也走出酒馆,早已不见礼部尚书王齐胜的马车,溜得真快……

这时,等在门口的州府副官武亦上来,躬身道,“刺史大人。”

孙也淡淡扫了武亦一眼,“今天赛诗会,办得不错。”

武亦回道,“是大人的计划好!赛诗会看似由我主持,但大家都知道的,一直是刺史大人在背后策划,赛诗会才能坚持下来。”

听言,孙也嘴角上扬,十分受用这番话,“本官最欣赏你的,就是本分、不贪。不像那些洛阳的尚书侍郎,离皇权稍近一点,就鼻子冲天了!”

他这话没指名道姓,在场众人却都能听懂,这是在说刚离开的礼部尚书王齐胜。

武亦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就算他认同这个意思,也不会上赶着插嘴、自找麻烦。

马车到了。

孙也对武亦叮嘱,“王齐胜那边,你小心陪着。他想做什么,如果无伤大雅,你可自行决定怎么做,但如果他再提‘成银孜’……你立刻告知我,而且无需配合他。实在躲不过,直接告假吧!”

武亦明白分寸,“是。”

孙也满意地点头,走到马车边,想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眼武亦,“你感觉……这个林选稼,和洛阳那边有无干系?”

武亦立刻道,“依下官看,没有。林选稼确有诗赋奇才,但论起家世背景,他爹只是下县的七品县令,怎么可能和洛阳有关联?”

这就说中了孙也的心思,孙也放了心,“大牢里那个解试考官,九成九是成银孜安排的!你亲自去审,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唉!洛阳时局复杂,咱揪住成银孜的把柄,帮王齐胜添一把柴,日子也好过些。”

“明白!下官今晚去大牢。”

“好。”

马车消失在了转角。

武亦站直身子,也上了马车回州府衙门。

马夫是武家的远房亲戚,跟在武亦身边多年,这时提醒道,“大人,我最近听说了些林选稼的消息。”

武亦看向马夫,“什么?”

马夫说,“常听您几位提到‘成银孜’,他是多年前从凉州考出去的那个孤儿?”

武亦点了点头。

马夫继续道,“那他针对林选稼,也有迹可循了。”

“如何说?”

“成银孜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一路科举、入仕、争权夺位,费尽千辛万苦,他才成为当朝第一权臣。所以,他害怕的从来不是虚有其表的世家,怕的是和他一样的野心家。而那个林选稼,看着就像野心家!”

“……”

武亦想起林选稼赛诗会的表现,“确实。成银孜担心林选稼成为第二个自己,才会暗中阻挠,掐断林选稼的前途!”

马夫没再说话,默默放下布帘,把马车赶起来。

可武亦还有点不明白,探头问道,“成银孜怎会知道林选稼这种小角色?”

马夫没回头,“您忘了?四年前,成银孜出使北国,护送‘玉成公主’,曾经途经凉州。”

“对啊!”

武亦猛然怔住,终是想起当年之事,“不好……现在送我去州府大牢!”

虽然赛诗会结束了,有些人的事儿却还没完。

茶馆前,周镇的马车堪堪停下。

一个周家小厮冲上了楼,片刻,气喘吁吁地回来,“回公子,张公子今天没来。”

“我知道了。”

周镇塌下了肩,轻轻吐了口气。

在来这儿的路上,他已经料到这个局面,但仍怀有一丝侥幸地来了。

然而,张兴朝并没出现。

小厮问周镇,“咱们现在去张公子的私宅吗?”

周镇摇了摇头。

赛诗会上他输给了林选稼,往后,林选稼将取代他,成为凉州最有才气的诗人。

所以周镇在张兴朝这边也没了脸,不可能再讨张兴朝的欢心捞好处了,真不甘心啊。

周镇懊悔不已,长长叹息,“还是去一趟私宅吧!”

记得那日,张兴朝说自己的“解元”被姐夫郎孙也给扒了,便打算放弃一切去洛阳奔前程。此举虽无奈,却实是一条出路。

周镇是没有张兴朝的勇气的。

就凭这点,周镇觉得自己该佩服张兴朝。

也或者,张兴朝真能在洛阳混出名堂呢?

周镇有必要和张兴朝维持友人关系,骨子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来到张家私宅门前,敲了敲门环。

应门的是张家小厮,见了周镇就知是来找张兴朝的,便说出了实情。

“公子今早就出城了,这会儿怕已去了一百里外。”

“已经走了?”

周镇顿时更加沮丧。

他本想早些拿下赛诗会,带着好消息登门告知张兴朝。然后二人同庆,同谋,他顺便劝劝张兴朝,在凉州多留几天,等他一道去洛阳,路上有照应。

但现在看来,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而且为了应战林选稼,周镇错过了送张兴朝的机会。

两头顾,两头都没顾好。

失败。

周镇垂头丧气,上马车回家。

中途经过州府衙门,他又看了眼墙上的解试榜单,已经变了样。榜首的张兴朝被消了名,第二的钱弘顺位成了榜首,而周镇自己……成了第三。

前日他因林选稼考卷被毁,失去得解资格而庆幸。

如今他眼见张兴朝被人拉下了马,他自己考中的那份开心就荡然无存了。

世事难料,何其唏嘘?

与此同时。

林选稼就快到了山上的家,在此住最后一晚,明日便要返乡。

但马车还没走近,他便发现本该空阔的门前,居然挤了好几十个陌生的人。

“你们是……”

林选稼好奇道。

那些人满脸含笑,推举了一位代表出来,对林选稼叉手行礼。

“听闻公子明日离开凉州,大家自发前来为公子送行,此外……也想向公子求几首诗!”

求诗?

这种事在小说中倒挺常见,但发生在林选稼身上,他觉得很神奇。

林选稼之前对语文一窍不通,学写诗也只四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经历。

他的沉默与不回应落在那些人眼中,那人开口询问:“您有何难处?”

林选稼低头,看着那人递来的银票,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却继续跟上,追问道,“可否?”

“不可。”

林选稼的犹豫,并非因为他想要对方出钱。相反,他认为他的“诗”其实不是他写的,是他脑中的司瑜大人的手笔。

难道他要利用司瑜赚钱吗?

林选稼想得十分清楚,便说,“我不卖诗。”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众人一时怔住。

正当僵持的时候,李明玥从院子里出来,对堵在门前的众人说,“先散了吧?我家公子说了,不卖诗。”

“可是——”

没等那人说完。

只听砰的一声。

李明玥拉过林选稼进了院子,赶忙落了锁。

关好了门,李明玥见林选稼一脸失落,笑道,“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选稼皱眉,“哪儿怪?”

“今天你赢了赛诗会,证明了实力,狠狠碾压了周镇那个狂徒!现在,门前还有一堆人找你求诗!但你怎么没一点笑模样?”

林选稼抿唇无言。

能赢周镇,都是司瑜大人的功劳。所以门外那些求诗的人,欣赏的其实是司瑜大人。

可这个理由,林选稼无法说出来,“他们出钱买诗,是对我极大的侮辱。”

李明玥被他气笑,“林二公子!你日子太顺了么?有了追捧者,你就翘尾巴了?”

又转头叫来了张伯,她说,“您评评理!有人愿意花钱买他的诗,他还拒绝……他不知道咱现在多拮据?”

张伯忙点头,“姑娘说得对!我支持姑娘。”

听言,林选稼睨了张伯一眼,“您也只看钱?”

张伯说,“可没钱也不行啊!二公子,下回再有这样的机会,你就想想土豆汤,隔夜烙饼……”

“我说不通。”

林选稼被这件事困扰,夜不成眠。

他知道,张伯和李明玥没错,登门求诗的人更没错。

那真正有错的人,是谁?

“是老夫的错。”

脑中响起司瑜的声音。

司瑜叹气道,“老夫不该帮你写诗。”

林选稼忙说,“最不该怪的就是您。我写不出好诗,还想赢周镇,这才求您帮忙。”

司瑜冷笑,“你还算有良心。”

林选稼翻了个身,“以后再有求诗的,我也会拒绝。我自己什么水准?等四年后解试,若遇上答不出的题,请大人一定帮我。”

“没问题。咱俩现在绑在一起,我当然会管你。但有句丑话,人与人,不存在单向付出。我不是你的爹,不是你爷爷,就不可能无偿帮你。”

这话叫林选稼一下坐了起来,“您意思是,需要我付出代价?我……我让你寄生在我身体里,还不够?”

司瑜正色道,“不够。我要你……算了,那件事对你来说,太早了。”

话未说完,林选稼已猜到那剩下的一半。

小说中,司瑜被成银孜谋害,恐怕最大的夙愿是利用林选稼复仇。

“司瑜大人,您想要我扳倒成银孜,对不对?”

“……是有此想法。”

“您真敢想!成银孜是尚书令,正二品。而我,连凉州解试都落榜了。”

“我说了,还太早,”司瑜收住话头,“睡吧,睡吧。”

心事重重,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李明玥叫醒了林选稼。

三人简单吃些食物,赶着上路。

林选稼靠着马车,做了好长的梦。

他梦见四年后,自己考中了凉州解元,后来参加礼部试,又中了状元。骑高马,绕到洛阳最著名的曲江边,一睹盛景。但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背后喊道,“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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