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亮起时,栖水堂像忽然被水淹了。

红绸褪色,喜字发暗,合卺杯里的酒泛出一层冷冷的青光。宾客席上那些人影一排排坐直,空洞的眼睛全朝向证婚席。

谢明烛坐在椅子上,肩后的青封纸一点点贴近她的背。

那不是绳子。

却比绳子更麻烦。

它不勒人,不割肉,只将一股细而冷的东西往人骨缝里渗。像在告诉她:既然你坐到了这里,就该替这一堂婚契问到底。

问不完,就别走。

青傩面悬在半空。

左边的笑面轻轻开口:

“问价已开。”

右边的哭面接上:

“若问不完,证婚人留席。”

满堂无声新娘齐齐看着谢明烛。

她们没有哀求。

正因为没有哀求,才更像一道看不见边的潮水。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婚契,有的旧得发黑,有的新得还带着花香。

唐婧站在正堂边,举着手机的手指都快僵了。

她原本还在录像,可看见宾客席忽然坐满影子那一刻,手机差点掉下去。

她很想告诉自己:这是光线问题,是心理暗示,是雾隐山后遗症传染到了城市。

但镜头里也拍到了。

一排排没有声音的新娘,安安静静坐在红灯底下。

唐婧嘴唇发白,还是咬牙把镜头稳住。

闻烬生站在婚书旁,长伞压着纸角。伞中刀锋只露半寸,青光一靠近便被冷冷挡开。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纪南嘉身边,小脸绷得很紧。

纪南嘉的脸已经淡到近乎透明。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

【我愿意嫁给他。】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那两行字被她攥得发皱,像她现在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陆承章站在她不远处。

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程素秋站在台下,脸色青白,已经没了刚才那副体面人的从容。

只有沈若微还站在廊下。

她一身月白旗袍,发髻低挽,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这一堂婚契醒来,本来就是她等着看的戏。

谢明烛抬手,碰了一下肩后青封。

封纸立刻往她指尖缠过来。

她没有躲,只垂眼看着那条细细的青色纹路。

“留席?”

笑面说:“证婚人问价,需问尽此堂婚契。”

哭面说:“若问不尽,便留此席,日日问,夜夜问。”

笑面又道:“谢老师,栖水堂成契三百二十七场。”

哭面接着:“你问得完吗?”

满堂人影低低动了一下。

那些失声的新娘坐在那里,像一场沉默的审判,也像一道无法跨过去的债墙。

如果按一笔一笔问,当然问不完。

一天一夜问不完。

一年也问不完。

这就是栖水堂最毒的地方。

它用无数受害者堵她的路。

你不是要问价吗?

那就问。

问到你也被困住。

问到你也说不出话。

问到你成了这座婚堂里新的证婚人。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面一顿。

谢明烛说:“你们是不是对修复师有什么误解?”

青傩面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向满堂婚契。

“残卷破损太多的时候,不是一字一字补。”

“先找版式。”

“找笔迹。”

“找同源错字。”

“找最早那处篡改。”

她手指轻轻敲在扶手上。

“所以我不问三百二十七场。”

“我问同一个规则。”

青封纸一颤。

谢明烛声音冷下来。

“凡婚契,若承价人不知价、不明价、未亲口承价——”

“契不成立。”

话落,神簿金光从她袖中涌出,压在证婚席上。

青封纸猛地卷起,像被火烫到。

笑面和哭面同时开口,声音终于冷了。

“婚礼之中,沉默亦是愿。”

谢明烛道:“谁定的?”

“古礼。”

“哪本古礼?”

“……”

“哪一页,哪一句,谁写的?”

两张傩面不说话了。

谢明烛看着它们,眼神像刀锋落在纸面上。

“别拿古礼当遮羞布。”

“你们偷的不是礼,是人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正堂里的失声新娘们轻轻动了动。

有人抬手摸自己的喉咙。

有人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有人像终于听见了某个被压在心里许多年的答案,肩膀微微颤起来。

笑面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说得好听。”

“可纪南嘉这一契,她自己说过愿意。”

“她愿意嫁陆承章。”

“愿意入陆门。”

“愿意扶他。”

“愿意和他夫妻一体。”

哭面接着道:

“她若现在悔,便是背婚。”

“背婚者,也要付价。”

纪南嘉脸色一白。

陆承章立刻抬头:“她没有背婚。”

笑面转向他。

“那你替她?”

纪南嘉猛地摇头,手里的纸几乎被她揉碎。

陆承章看着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连一句“我替你”都不能轻易说。

从前他太习惯说“我们是一体”。

可很多时候,所谓一体,不过是方便把她的东西算成他的,再在亏欠来临时,用感动的姿态说一句“我也可以替你”。

那不是退契。

那是把祭台换个方向。

谢明烛看向他。

“你要退的不是命。”

陆承章抬头。

“那是什么?”

“受益。”

她指向婚书。

“你从纪南嘉那里拿过什么,不管是你主动要的,还是你假装没看见她让出来的,都说清楚。”

陆承章的脸一点点发白。

程素秋急道:“承章!”

陆承章没有看她。

他看着纪南嘉。

纪南嘉也看着他。

她没有声音,脸几乎快被婚契洗空了,可她还在看他。那双眼里有爱,有痛,也有一种终于不肯再往后退的清醒。

陆承章慢慢开口:

“我退受益。”

婚书青光骤亮。

笑面立刻道:“新郎退受益,可由新郎补价——”

“闭嘴。”

谢明烛声音不高。

青光却被神簿压下去半寸。

她看着陆承章:“继续。说清楚,不许说空话。”

陆承章指尖发抖。

“我退用她资料整理换来的项目署名。”

“退栖水堂改造方案里属于她的设计判断。”

“退行业奖项终审里我独占的名。”

“退她为了我推掉南方修复项目之后,换来的所谓稳定。”

他每说一句,婚书上便裂开一道细纹。

纪南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不是完整的声音。

却已经不再是彻底失声。

陆承章眼眶更红。

他继续说:

“退我习惯她少说一句、少争一次、少要一点之后,换来的体面。”

“退我把她的支持当成理所当然。”

“退我说过的那句——结了婚就不用分那么清。”

婚书剧烈震动。

笑面和哭面同时变了声调。

“新郎自承亏欠。”

“婚契可转补——”

谢明烛抬手,朱砂笔落在神簿边缘。

“归还,不是补价。”

“受益人陆承章,所受之名、业、运,归还纪南嘉本人。”

“未公开者,须公开。”

“未署名者,须更正。”

“未还者,愿债随身。”

笔落,青光被硬生生压回婚书里。

陆承章闷哼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被抽走,又重新落到纪南嘉身上。

纪南嘉猛地捂住喉咙。

她咳了一下。

很轻。

却有声音了。

唐婧眼睛一亮:“她能出声了!”

纪南嘉自己也怔住。

她摸着喉咙,像摸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可还不够。

她的脸仍旧模糊。

婚书上的契没有完全断。

谢明烛看向程素秋。

“轮到你。”

程素秋脸色难看:“我说过了,我不知道这些怪事。”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鬼神。”

谢明烛看着她。

“我问你,知不知道这套礼是让她入陆门、扶你儿子、旺你家业。”

程素秋抿紧唇。

她没有说话。

谢明烛道:“不说话,在这里不是沉默。”

“是应契。”

程素秋脸色一白。

婚书上果然亮起一行青字:

【请契人默认。】

程素秋立刻开口:“我只是希望她婚后懂事一点!”

“懂事到失声?”

“我没有要她失声!”

“但你要她少说。”

程素秋像被噎住。

谢明烛继续道:

“你要她少争,少露锋芒,少计较署名,少想自己的前程。”

“她少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你儿子身上。”

“陆家脸上。”

“你所谓体面里。”

程素秋眼底浮出恼怒。

“女人结婚以后,不都这样?”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抬头。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很多旧伤。

那些穿旗袍、穿嫁衣、穿白纱、穿普通衣裙的女人,都无声地看着程素秋。

她看不见。

可她感觉到了。

程素秋声音开始发抖:“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谢明烛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她也该这样?”

程素秋眼眶红了一点。

“凭什么我当年熬过来了,她就不能?”

话出口,她自己也僵住。

像终于听见了自己心里最不体面的东西。

不是古礼。

不是为儿子好。

不是婚姻规矩。

是“我熬过,所以你也要熬”。

这才是很多旧规矩最恶毒的传承。

它不是因为正确才留下。

是因为受过伤的人,不愿承认那伤本来不该有。

谢明烛声音很淡:

“苦不是传家宝。”

程素秋脸色惨白。

陆承章看着母亲,声音哑得厉害:

“妈,退了吧。”

程素秋猛地看向他。

陆承章说:“你当年受过的,不该再给南嘉。”

程素秋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都是为了你。

想说我是你妈。

想说我花钱操持婚礼,到头来所有人都怪我。

可是正堂里那些失声的新娘明明没有声音,却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程素秋颤抖着开口:

“我退。”

婚书发出尖锐的响声。

谢明烛说:“说清楚。”

程素秋闭了闭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退请婚契。”

“退让纪南嘉以己声、己运、己名扶陆承章之愿。”

“退让她入陆门后少说、少争、少计较之愿。”

“退我以儿媳成全陆家体面之愿。”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像老了许多。

“愿债归我。”

话音落下,婚书上属于程素秋的名字被青火烧了一道。

她惨叫一声,手腕浮出一道细细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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