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所有青灯,都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沈若微站在灯影中,喉间缠着青线,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一点声音。
替她说话的,是悬在半空的两张合契面。
笑面弯着嘴角,哭面垂着眼尾,一张像喜,一张像丧。它们用同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地说:
“是我嫁给了这座堂。”
这句话落下,栖水堂忽然活了。
不是人活过来那种动静。
是墙、梁、地砖、红绸、灯盏、合卺杯、婚书,一起轻轻震了一下。
像这座堂终于听见有人说出了它藏得最深的秘密。
唐婧站在门边,举着手机的手一抖。
镜头里,沈若微脚下那张青色婚契缓缓展开。
契纸铺满了半个正堂,边缘爬出细密的青线,一端缠在她脚踝,一端连着梁上两张合契面。线太多,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把她整个人困在栖水堂中央。
纪南嘉脸色苍白地站在陆承章身边。
她刚找回一点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艰难地问:
“嫁给堂……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荒唐。
人怎么能嫁给一座堂?
可在场的人又都明白,在这套邪契里,荒唐往往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荒唐真的能成契。
谢明烛看着沈若微。
“第一份婚契。”
神簿翻开,纸页上浮出青黑色的字。
【栖水堂初契。】
【女沈氏若微,年十九。】
【愿以声入堂,以身守礼,以余生证婚。】
【堂成,契续。】
【价付:沈若微之声。】
唐婧吸了一口冷气。
“十九岁?”
沈若微看起来二十七八。
可这张契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年。
青傩面像听见她的疑问,笑了一声。
“她在这座堂里,已经证了九年婚。”
“九年,三百二十七场。”
“每一场新人都夸她声音好,礼讲得好,规矩懂得好。”
“你们看。”
“这不是很体面吗?”
沈若微站在那里,眼里没有表情。
不是麻木。
是某种被迫练出来的平静。
谢明烛盯着神簿上的字。
“谁请的契?”
神簿纸页微微发颤。
合契面立刻尖声道:“证婚人已退席,不得再问!”
谢明烛头也不抬:
“你喊这么大声,是怕我问,还是怕她答?”
合契面的青光骤然加重。
沈若微喉间的线猛地收紧。
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白得厉害。
闻烬生一步上前,长伞斜斩。
伞中刀锋擦过青线,发出刺耳声响。
青线没有断,只是被逼退半寸。
沈若微终于能短促地吸一口气。
她仍旧没有声音。
谢明烛把桌上的朱砂笔推过去。
“写。”
合契面同时转头。
“她不能写。”
谢明烛冷冷道:“你们说了不算。”
唐婧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记录本和笔递过去。
沈若微垂眼看着那支笔。
她伸手。
指尖还没碰到,地上的青契骤然亮起。
一行字浮出来:
【堂娘不得自书。】
唐婧骂了一句:“什么破规矩?”
青线像听见了,猛地朝她卷过去。
闻烬生长伞一挑,替她挡开。
唐婧往后一退,脸色发白,却还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
“我就骂了,怎样?”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却认真地接了一句:
“这个规矩确实破。”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那响声很轻,青线却像被烫到,蜷缩了一下。
谢明烛看了秦满一眼。
秦满立刻站直:“姐姐,我听见她有愿。”
“谁?”
“沈姐姐。”
沈若微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谢明烛问:“她愿什么?”
秦满抱紧铜铃,侧耳听了很久。
正堂里静得只剩青线爬动的细响。
秦满慢慢说:
“她说……”
“我想回家。”
沈若微猛地闭上眼。
这一瞬间,她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
不是大哭,也不是崩溃。
只是眼角无声地落下一滴泪。
可就是这一滴泪,让满堂婚契都轻轻震了一下。
因为堂娘不该想回家。
堂娘嫁给了堂。
她该守礼,证婚,微笑,念词,把每一对新人送入契里。
她不该还记得自己原本也有家。
谢明烛伸手,按住神簿。
“听见了?”
“沈若微仍有本愿。”
“堂契不能封口。”
合契面上的笑彻底消失。
青光从梁上压下来,像要把沈若微重新按回那张契里。
“她的本愿早就被付了!”
“堂娘入堂,声归合契。”
“她每说一句祝词,堂便多一分愿。”
“她每证一场婚,面便熟一分。”
“九年三百二十七场,她已经不是人了。”
谢明烛抬眼:
“你们最爱说别人不是人。”
“献女不是人,是新娘。”
“愿童不是人,是价。”
“堂娘不是人,是席主。”
“你们给每个受害者换个名,就当自己没杀人?”
合契面震动不止。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抬头。
那些空座位上的亲友影子,也开始不安起来。
谢明烛看向沈若微。
“我问你。”
“你是自愿嫁给栖水堂的吗?”
沈若微睁开眼。
她看着谢明烛,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摇了摇头。
很轻。
却足够清楚。
地上的青色婚契瞬间扭曲。
合契面尖叫:“她撒谎!”
谢明烛没有理。
“请契人是谁?”
沈若微抬起手。
她不能写字。
不能开口。
于是,她用指尖按在自己胸前的工牌上。
那张工牌一开始写着:
栖水堂礼仪顾问,沈若微。
可青光照过之后,工牌背面慢慢浮出另一行字。
栖水堂创办人:沈鸿礼。
唐婧猛地抬头:“沈鸿礼?她爸?”
陆承章低声说:“栖水堂对外老板确实姓沈。”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父亲?”
沈若微闭了闭眼。
点头。
神簿翻页。
【请契人:沈鸿礼。】
【愿栖水堂婚仪不绝,堂名不衰,合契面早熟。】
【价付:女沈若微之声。】
【契名:嫁堂。】
唐婧气得声音都变了:“拿女儿嫁给婚礼场地?他疯了吗?”
青傩面笑起来。
“不是嫁给场地。”
“是嫁给规矩。”
“沈家祖上就是做婚仪的,旧会馆荒废多年,栖水堂起不来,面也醒不了。”
“她是沈家女。”
“她声音好,记性好,礼文学得好。”
“她来证婚,有什么不对?”
“父亲给她一条体面路,她该感激。”
纪南嘉忽然哑声说:“这不是路。”
她喉咙还疼,每个字都像砂砾磨出来。
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把她关在这里。”
沈若微看向她。
两个女人隔着半座正堂对视。
一个差点在婚礼里失声。
一个已经失声九年。
这一眼,没有谁居高临下怜悯谁。
只有一种太晚才互相看见的疼。
沈若微的眼泪又落下一滴。
合契面像被这滴泪激怒,青线猛地收紧。
“堂娘不得悔!”
“堂娘悔,则三百二十七场婚契同醒!”
“堂娘悔,则所有被证过的婚,都要重新问价!”
“你们问得过来吗?”
这句话像雷一样砸进正堂。
唐婧脸色白了。
程素秋扶着桌子,几乎站不稳。
陆承章下意识护住纪南嘉。
那些坐满宾客席的影子一排排转头。
是啊。
如果沈若微退堂契,栖水堂九年三百二十七场婚都会被牵动。
有人已经离婚。
有人已经生子。
有人靠妻子的退让起家。
有人用丈夫的名义吞掉另一方的作品。
有人早就习惯了“夫妻一体”这块遮羞布。
一旦问价,牵出来的不止是邪契。
还会牵出无数真实婚姻里被人假装看不见的亏欠。
合契面笑得阴冷:
“谢老师,你要她退?”
“那就让这三百二十七场婚一起开审。”
“你敢吗?”
正堂里所有青灯同时亮到极致。
一张张婚契从墙缝里、地砖下、红绸后、合卺杯中浮出来,像密密麻麻的鳞片,贴满整座栖水堂。
每张契上都有名字。
有的很淡。
有的已经发黑。
有的上面还贴着婚纱照,照片里的新娘或新郎,脸都缺了一块。
唐婧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直播平台后台弹出一条消息。
栖水堂今晚原本要做一场婚礼彩排直播,推广“古礼合契仪”。不知什么时候,直播竟然自动开启了。
屏幕上,正堂里的青光、婚契、合契面,全都被拍了进去。
观看人数在疯狂上涨。
唐婧脸色发白:“谢明烛,直播开了。”
谢明烛转头。
“关掉。”
唐婧飞快操作,脸色却更难看。
“关不了。”
沈若微脚下的青契里浮出一行字。
【婚仪需见证。】
合契面阴冷地笑:
“你们不是要问价吗?”
“那就当着所有人问。”
“让他们看看。”
“看看一场婚里,到底有多少账。”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
【这是剧本吗?】
【栖水堂新宣传?好真实。】
【那个戴面具的好吓人。】
【什么婚契?】
【女人结婚本来就要牺牲啊,这有什么好审的?】
【别胡说吧,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让步的?】
【所以新娘失声是特效?】
【我靠,那个女生脸真的在恢复?】
【有点邪门,别看了吧。】
无数目光涌进栖水堂。
合契面更兴奋了。
它们需要见证。
越多人看,越多人讨论,越多人把“婚里总要有人牺牲”这句话当成理所当然,合契面就越熟。
栖水堂根本不是怕曝光。
它是在借曝光养面。
谢明烛看着弹幕,忽然笑了。
唐婧急得不行:“你还笑?”
“它们以为见证越多越好。”
“不是吗?”
“见证也分两种。”
谢明烛抬眼,看向半空中的合契面。
“有些人看戏,是帮凶。”
“有些人看见,才会作证。”
她走到正堂中央,站在满墙婚契之下。
直播镜头正好对准她。
她没有躲。
合契面阴声道:“谢老师,你要当着所有人问吗?”
谢明烛说:“对。”
她翻开神簿。
“既然开了直播,就别浪费。”
唐婧看着屏幕,弹幕更多了。
【她是谁?】
【谢明烛?】
【好漂亮但好冷。】
【这个剧本有点带感。】
【不是,栖水堂官方号怎么变这样了?】
【问价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没有看弹幕。
她只看着沈若微。
“沈若微。”
“你愿退堂契吗?”
合契面瞬间嘶吼:“她不能答!”
青线勒住沈若微的喉咙。
她的嘴唇发青,眼睛里却亮起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不能说,不能写。
于是她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工牌。
那张写着“栖水堂礼仪顾问”的工牌,被她一把扯下。
皮肉被青线划出血。
她像感觉不到疼,抬手,把工牌狠狠砸在地上。
啪。
声音不大。
可铜铃响了。
叮——
秦满抱着铜铃,大声说:
“她退!”
这一声顺着直播传出去。
弹幕静了一瞬。
紧接着,疯狂滚动。
【她退什么?】
【她是不是不能说话?】
【我突然有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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