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婚席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冷。

她坐下的一瞬间,身后的椅背像活过来似的,青色封纸无声贴上她肩后。不是捆住,更像提醒——人已经入席,话出口之前,便也算进了这场婚仪。

台上两张青傩面同时睁眼。

左边那张嘴角上扬,像笑。

右边那张眼尾下垂,像哭。

它们一同望向谢明烛,面具里传出的男人声音低沉温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司仪,知道如何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沉默都圆成祝福。

“证婚人到。”

“请问价。”

正堂里空无一人的宾客席,此刻已经坐满了影子。

全是女人。

有穿旧式红嫁衣的,有穿民国旗袍的,有穿白纱的,也有穿日常衣裙的。她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面朝戏台,手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没有声音。

不是不说话。

是说不出来。

有的人张着嘴,却只有风从喉咙里穿过去;有的人脖颈上缠着红线,线头连向台上的两张傩面;还有的人唇色浅得近乎透明,像多年没有真正开口。

傩面后的男人轻声笑道:

“谢老师既然要问,那就先问一问——”

“婚里失声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个。”

谢明烛看着满堂影子,没接他的话。

她把手搭在证婚席扶手上,指腹碰到青封纸的边缘。那纸面冰凉,底下却有细微脉动,像某种正在等她开口的活契。

“我不问多少。”

傩面笑意一顿。

谢明烛抬眼,看向那两张面。

“我问第一笔价。”

正堂里的红灯齐齐晃了一下。

男人声音仍旧温和:“谢老师,婚里失声的女人太多,第一笔价早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是没账。”

谢明烛声音很平。

“还是你们不敢翻账?”

满堂失声的新娘忽然齐齐抬头。

她们没有声音,可那一瞬间,谢明烛听见了很多无声的气息。像有些人等了太久,终于听见有人没有先问她们为什么不说话,而是问——谁拿走了她们的声音。

傩面后的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笑了一声。

“谢老师在雾隐山问愿主,问习惯了。”

“可这里不是雾隐山。”

“这里是婚堂。”

“婚堂不审罪,只成礼。”

谢明烛说:“那你们请错人了。”

她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不会成礼。”

“我只会拆礼。”

青傩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院里的红灯忽明忽暗。那些坐在宾客席上的女人影子开始颤抖,像被什么东西牵动。

傩面道:

“证婚人问价,需要先念证婚词。”

“谢老师,请照词念。”

台上长案上的婚书自己翻开。

一行朱砂字浮出:

【佳偶天成,两姓合契。】

下一行:

【愿新妇以姓入门,以声助名,以运扶业。】

再下一行:

【证婚人见证。】

那几个字红得刺眼。

见证。

谢明烛看着婚书,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写得挺省事。”

傩面问:“哪里省事?”

“把‘夺’字都省了。”

她抬手,将婚书往前一推。

“不念。”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些。

“谢老师入了证婚席,却不念证婚词,是要违礼?”

“你们这礼不值钱。”

“……”

“正经婚礼的证婚人,是见两个人结为伴侣。”谢明烛说,“不是见一个人被拆成姓、声、运、命,拿去填另一个人的门楣。”

她抬起眼。

“所以我不念证婚词。”

“我问价。”

话音落下,神簿在她怀里骤然发烫。

虽然她没有把神簿拿出来,可封皮上的纹路已经透过衣料亮起。一道细金线从她袖口垂落,落到证婚席的青封纸上。

青封纸像被烫到,猛地蜷缩了一下。

傩面同时转头。

“百鬼告状?”

谢明烛说:“认识就好。”

她手指按在扶手上。

“第二折,告婚契。”

“问第一笔价。”

正堂深处的梁上,忽然垂下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末端挂着一张小木牌。

木牌很旧,字迹被火燎过,只剩半边。

【周氏阿蘅,嫁李门。】

木牌落下时,宾客席第一排一个穿旧式红嫁衣的女人动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她没有声音。

可她面前的空桌上,凭空浮出一行字。

【我嫁过去那天,他们说女子入门,不可压过夫声。】

第二行:

【我原本会唱戏。】

第三行:

【后来他成了名角,我再也唱不出声。】

唐婧若在这里,恐怕会立刻骂出声。

谢明烛没有骂。

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问:

“价从谁身上取?”

红嫁衣女人指向自己的喉咙。

“愿主是谁?”

她的手顿了顿。

随后,桌上的字迹变了。

【夫家长辈。】

【丈夫默许。】

谢明烛眼神冷了些。

“丈夫知道吗?”

女人的手指缓慢写下:

【后来知道。】

【但他说,夫妻一体,我的名也是你的名。】

满堂寂静。

傩面后的男人又开口:

“这只是旧时陋俗,不能算今日之婚契。”

谢明烛没有看它。

“第二笔。”

又一张木牌落下。

【宋晴,二〇一七。】

宾客席中,一个穿白纱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没有鬼气,甚至不像亡者。她的身体很淡,却比那些旧影更接近活人。

她桌前浮出字。

【我没死。】

【我只是再也不能画画。】

谢明烛的手指顿了顿。

那女人继续写。

【结婚前,他说希望我稳定一点,不要再折腾画室。】

【我说我愿意为家退一步。】

【后来他的公司用了我的作品做品牌视觉,他得奖,我辞职。】

【我以为那是共同选择。】

【直到我再拿起笔,手一直抖。】

字迹停了一下。

下一行写得很慢。

【他们说,婚姻里总要有人牺牲。】

正堂里的红灯微微作响。

不是风。

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在灯里撞。

谢明烛问:“价从谁身上取?”

【我的手。】

“愿主是谁?”

【他。】

字迹停住,又添了一行。

【也是我。】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

这就是第二卷真正难写、也真正该写的地方。

不是每一笔婚契都像雾隐山那样,有人把刀架在女人脖子上,逼她上轿。

有些愿更隐秘。

它藏在爱里。

藏在“我愿意”里。

藏在一次次退让里。

藏在“我们以后会更好”里。

可若有东西趁机把这种退让改成契,把爱改成价,把共同生活改成一方供养另一方的祭台,那就不是爱的问题了。

是盗愿。

谢明烛看向那两张青傩面。

“你们最会偷这种半真半假的愿。”

傩面笑了一声。

“谢老师说得像她们全无选择。”

“她们说过愿意。”

谢明烛说:“愿意退一步,不等于愿意被推下去。”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

“婚里哪有分得那么清?”

谢明烛冷声道:

“分不清才最该问价。”

她拍了一下扶手。

“纪南嘉这一笔。”

青傩面安静下来。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看向正堂外东厢方向。

东厢房里,纪南嘉的脸又淡了一层。

唐婧举着手机,手指几乎发白,却还是坚持录像。她镜头对着桌上的婚书、镜子里的异常、纪南嘉手边写满字的便签,努力让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

闻烬生站在婚书前。

长伞横放,压住婚书一角。

婚书上“纪南嘉”三个字仍在变淡,只是被他的伞压住后,淡得慢了些。

陆承章站在一旁,脸色灰白。

他几次想上前,又怕纪南嘉更害怕,只能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纪南嘉低头写字。

【他真的不知道吗?】

这行字写完,她自己又很快涂掉。

笔尖戳破了纸。

陆承章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替自己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

“我不知道婚契。”

纪南嘉抬头看他。

陆承章眼睛红了。

“但我知道,我让你退过很多次。”

房间里静了。

唐婧举着手机,心里也跟着一紧。

陆承章低头,像终于敢把那些他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你原来想去南方那个修复项目。”

纪南嘉握笔的手颤了一下。

“我说我们刚订婚,分开太远不好。”

“你原来想婚后继续用自己的姓发表文章。”

“我说我妈那边会介意,没必要为一个署名闹不愉快。”

“栖水堂项目,一开始是你发现旧会馆结构问题,帮我做了资料整理。”

“后来汇报的时候,我说时间紧,就先用了我的名义。”

陆承章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候觉得,这些都不是大事。”

“因为我们以后会结婚。”

“我以为结婚以后,就不用分那么清。”

纪南嘉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声音。

可那双眼睛里的痛,比骂他更重。

陆承章抬手捂住脸。

“对不起。”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每次都觉得,这一次你让一下也没关系。”

唐婧听得鼻子发酸,又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这不是那种一句“渣男”就能骂干净的局。

陆承章爱纪南嘉。

但他也确实习惯了她让步。

习惯到有人把这些让步写成婚契,他甚至在一开始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纪南嘉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我愿意爱你。】

【但不愿意消失在你的人生里。】

陆承章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瞬间红透。

“我知道。”

他声音哽住。

“现在知道了。”

唐婧刚想说什么,桌上的婚书忽然剧烈震动。

闻烬生眼神一沉,长伞一压。

伞中刀锋出鞘半寸。

婚书上浮出一行字:

【新郎自承受益。】

【婚契加速。】

唐婧脸色变了。

“他说实话也不行?”

闻烬生冷冷道:“邪契吃的就是这个。”

爱里的亏欠。

愧疚。

后知后觉。

只要没人问清价,这些都会被婚契拿去补最后一笔。

纪南嘉忽然捂住喉咙,整个人弯下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子里的无脸新娘已经走到正堂门口,头纱垂下,正要跨进去。

秦满冲到门口,铜铃急响。

“姐姐!”

他的铃声顺着走廊传向正堂。

谢明烛听见了铃声。

她抬眼。

两张青傩面也听见了。

左边那张笑得更深。

“纪南嘉这一笔,已经快成了。”

“谢老师还要问吗?”

谢明烛说:“问。”

“价从谁身上取?”

满堂红灯一暗。

长案上的婚书浮出朱砂字:

【纪南嘉。】

“取什么?”

【姓。声。运。命。】

“付给谁?”

朱砂停住。

像这一问触到根底。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轻柔下来。

“婚姻本就是共同体。”

“付给夫家,就是付给她未来的家。”

谢明烛面无表情。

“别写废话。”

神簿金光从她袖中冲出,压在婚书上。

婚书震了一下,终于继续浮字:

【声,付陆承章之名。】

【运,付陆承章之业。】

【姓,入陆氏门。】

【命,待合卺后归契。】

谢明烛继续问:“愿主是谁?”

婚书没有动。

青傩面齐齐转向她。

“谢老师,婚契里没有愿主。”

“只有夫妻。”

谢明烛笑了。

“那怎么不取陆承章的声,成纪南嘉的名?”

“……”

“怎么不取陆承章的运,扶纪南嘉的业?”

“……”

“怎么不让陆承章入纪氏门?”

两张傩面同时静了。

满堂失声新娘中,有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却让红灯一盏接一盏晃起来。

谢明烛一字一句:

“既然取价只往一个人身上取,就别装什么夫妻共同体。”

“愿主是谁?”

青傩面上的笑开始裂开。

长案上的婚书被逼得不断震动。

朱砂终于重新浮出。

第一行:

【请契人:程素秋。】

第二行:

【受益人:陆承章。】

第三行:

【承价人:纪南嘉。】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程素秋。

她还没见过。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

陆承章的母亲。

或者说,那个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该把姓、声、运都交给陆家的人。

青傩面忽然开口:

“请契人不等于愿主。”

“她只是按旧礼替儿子求一门好婚。”

“天下母亲,多是如此。”

谢明烛冷声道:“少侮辱天下母亲。”

傩面的嘴角彻底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廊下红灯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开。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珍珠耳坠垂在颈侧,整个人体面得像一张旧家族相册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几位亲友,还有栖水堂的工作人员。

女人走进正堂,目光先落在谢明烛身上。

再落到长案上的婚书。

她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被冒犯后的冷淡。

“谢老师。”

她开口,声音很稳。

“听说你是做古籍修复的。”

“既然是读旧书的人,怎么连婚礼上的吉词都不懂?”

谢明烛看着她。

“程素秋?”

女人微微一笑。

“我是陆承章的母亲。”

谢明烛说:“那正好。”

她指向婚书。

“你的名字在上面。”

程素秋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我替儿子操持婚礼,有什么奇怪?”

“请婚契也不奇怪?”

“婚契就是婚书的一种说法。”

唐婧若在,恐怕又要骂人。

谢明烛坐在证婚席上,没动。

“纪南嘉失声了。”

程素秋皱眉。

“她从小嗓子就弱。”

“照片里的脸也没了。”

“婚礼前照片出问题,修一修就是。”

“她的名字在婚书上消失。”

程素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谢老师,你一个外人,没必要在别人婚礼上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明烛看着她。

“她不愿意失去自己。”

程素秋淡淡道:“嫁人以后,总要改变。”

“改变和消失是两回事。”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程素秋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不耐,“我嫁进陆家时,也改口,也退让,也替丈夫周全,也把家放在前面。”

“女人成家以后,哪能事事只想着自己?”

满堂失声新娘静静看着她。

程素秋却看不见她们。

或者说,她即使看见,也只会觉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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