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明着温和,实则暗藏讥讽。

人人都清楚高澄待元仲华的态度。

冯翊长公主身为帝妹,从不摆公主架子,在高家处处伏低做小,尽心侍奉丈夫。

可高澄却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后院女子接连入府。

高徥同她一样,年少嫁入皇家,属于联姻的牺牲品,心底格外共情元仲华。

“哎,你…”高澄被堵得一噎,气结地看着妹妹。

世上能让高澄吃瘪,又不敢随意发作的人不多,高徥便是其中一个。

她是娄昭君的小女儿,一众儿子里独这一位幼女,自幼备受疼爱。

当年娄昭君怀她时,曾梦见月亮入怀,对这个女儿更是格外看重。

她外表文静柔弱,内里却是刚强,自有一套清晰的道理。

如今身居后位,自带凛然威仪,高澄在她面前也张狂不起来。

“我哪里说错了?大兄是看着大嫂长大的,无论往后如何,她终究是你的结发妻子,本就该善待。”

高澄心里不服,嘴上敷衍:“行了,行了,知道了。”

高浚见气氛尴尬,连忙抬手指向一旁的婴儿:“快看,小家伙笑了。”

小皇子仿佛能听懂大人的言语,浅浅一笑。

高徥与高欢脸上同时漾起慈和笑意,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重新落到孩子身上。

“还未曾问阿姊,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高浚出声问道。

高徥温柔看向高浚:“叫长仁。”

高浚朗声一笑:“长仁是吧,好名字!是阿姊取的么?”

高徥满眼希冀望着自己的长子:“是陛下取的,只盼他长大后做个富有仁爱之心的帝王。”

高浚沉默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清亮。

高澄心底暗自嗤笑。

心怀仁爱做帝王?那高家算什么,白白为人做嫁衣?

这大外甥安稳做高家大外甥便好,自己可以保他一生衣食无忧。

高浚望着襁褓中的元长仁,想起这对父子日后的结局,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殿下日后,定会成为长仁有礼的君子。”

接着高浚向殿门口的阿吉使了个眼神。

阿吉瞬间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捧出一只精致锦盒,递到高浚手中。

高浚抬手奉上锦盒,温声道:“阿姊,此番入邺,没带什么珍贵礼物,只是两件我阿姨亲手所制的小物件,专送给小殿下。”

两身做工精巧的小儿衣衫,一双虎头鞋,一尊绢人娃娃,还有一只布老虎。

高徥拿起布老虎细细摩挲。

布老虎,红布□□,扭曲了老虎的原形,把其身躯和尾巴都大幅度地收缩,四肢也变短。

眼睛却又圆又大,龇牙咧嘴得十分的可爱。

上古时有神茶、郁垒兄弟二人,性能执鬼。度朔山上桃树,下常简阅百鬼。鬼无道理着,神茶与郁垒持以苇索,执以饲虎。

是以布老虎自古便有驱邪祛病、护佑孩童平安的寓意。

这一针一线皆是王娘亲手缝制,一纹一绣都藏着心意,高皇后心头动容,眼角微微泛湿:“这份礼物本宫十分喜爱,劳她费心。”

一旁的高澄瞥了一眼布老虎,撇撇嘴,一脸嫌弃:“这软绵绵的玩意儿有什么用?真遇上刺客,连根头发都挡不住。

要我送,高低得给大外甥打一套纯钢的小连环甲,再配把匕首,从小练起。

这布老虎连个爪子都没有,怎么教孩子见血?”

高浚与高徥对视一眼,双双面露无语。

山猪吃不了细糠!

面对弟妹嫌弃,高澄也不以为意。

高浚陪着高徥闲话片刻,殿内温软静谧,只剩皇子细碎的咿呀声。

高徥敛了笑意,看向高浚,语气沉缓恳切:“你既来邺城,便是要踏入这朝局之中了。

阿姊不求你有多大建树,只盼着你记住一点,你是来辅政的,这‘辅’字,当以君为重,以和为贵。”

高浚垂首:“阿姊教诲,我记下。”

她稍作停顿,似在攒着几分难以出口的勇气,声音放轻:“莫叫世人觉得,咱们高家的儿郎,个个只知欺压君上。”

殿中一时静了。

高澄就坐在一侧,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里,面上看着不动,心里只觉着烦躁。

是霸府撑着这残破飘摇的大魏,若无高家兵马权势坐镇,元善见坐不稳这龙椅,连天子名分都无从谈起。

世人却只会苛责他无君臣之礼。

旁人嘴碎非议倒也罢了,可她高徥不一样。她是高家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曾亲眼看着高家如何披甲守土。

最该体恤霸府苦衷的人,偏偏和外人一样,只揪着君臣礼数苛责自家。

他懒得辩驳,也不愿再听这番偏私说教。片刻,转头对高浚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高浚立刻会意,这是高澄要借机撤了。

于是便顺着高澄的话,向高皇后拱手道:“阿姊,那臣弟便先随大兄回去,改日再进宫看您和小殿下。”

高徥抬眸看了高澄一眼,神色立刻淡下去,面上再无暖意,只余下一层客气的冷意。

“军务要紧,你们兄弟自去忙吧。三弟,若有闲暇,常来宫里坐坐。”

高浚应了一声,跟着高澄退出宣光殿。

走出大殿,高浚心中忍不住暗自轻叹。

兄妹俩怕是崩了。

高徥守着她的君臣纲常,高澄扛着他的霸府乱世。

两人立场相悖,谁都没错,却容易说着说着就崩。

所幸,今日没吵起来已是体面。

高澄步伐沉缓,周身情绪压得极低,明显还陷在方才的烦闷里。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马车辘辘驶出皇宫,最后各回各府。

刚到府门前,还没等高浚的高脚靴踏稳门槛,一个候在门房多时的家丁便快步迎了上来。

“小的给郡公爷请安。”

家丁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衫,腰间别着一块刻着“孙”字的乌木牌。

他极其殷勤地凑上前,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份烫金请柬。

“郡公爷,那日漳河之事多亏郎君美言,我家司徒大人感念于心,明日在府中备下薄酒,想请郡公爷过府小坐。”

高浚脚步一顿,垂眸看着那份请柬,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凭他这几日对京中局势了解。

高澄最是厌恶孙腾。

孙腾发迹之后一心求财纳贿,连官署府库的银器都敢私自盗取,大肆聚敛钱财。

四贵之中,就属他行事恣肆,目无法度。

高澄平日在京中广交臣僚,便是几位元氏宗王,也常有往来走动,唯独孙腾府邸,他一向踏足都不踏足。

按本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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