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铸金屋

【裙下之臣】

今日是第十日。

一大早萧沉璧便收到了韩夫人那边的密信。

——赵翼为防万一,从韩夫人与范娘子两处同?时传信。韩约身为刑部侍郎,传递消息自然更?快一步。

韩夫人极为谨慎,借的是递请帖的名头。

妇人之间交往再正常不过,回雪即便守在她身边,也没说什么。

屏退回雪后?,萧沉璧在内室颤着手拆开?了信笺。

读罢,她喜忧参半。瑟罗在一旁焦灼万分:“结果如何?”

萧沉璧缓缓放下信纸:“阿娘救出来了。”

“太好了!”瑟罗大喜过望。

然而,萧沉璧紧接着摇头:“但阿弟没有。赵翼说,阿娘与阿弟被分开?关押。他先去救阿娘,消息走?漏后?,阿弟那边守卫骤然森严,混战中,也许打翻了烛台,阿弟被囚禁的院落烧成了灰,他本?人也生死未卜……”

瑟罗唇角的笑意瞬间冻住,院落都化为焦土,人又焉能幸存?

她安慰道:“也许少主?吉人天相?,逃出生天了呢?郡主?切勿太过忧心……”

赵翼在信中也是这么说的。

但萧沉璧扯了扯唇角,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阿弟苍白瘦削的面容也逐渐浮现?在眼前……

阿弟比她小四岁,和她一样,继承了阿娘的好样貌,极为清俊,貌若好女,因为常年病着,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魏博遍地人高马大的牙兵牙将之中显得很是瘦小。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或许是因为是外祖的血脉,阿爹不喜爱这个儿?子,尤其厌恶阿弟这过于瘦弱和白皙的面皮,一见面非打即骂。

阿弟挨骂时总是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拳,阿爹看到他这副懦弱脾气愈发来气,觉得他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有时甚至会抬脚去踹。

每每这时,阿娘总是会用身子护住阿弟,阿爹则责怪阿娘怎么会生出这种瘦弱无能的孩子!

但其实,阿弟是早产,是阿爹在外面打仗时出了事,阿娘听到后?受惊,一时动了胎气。

每次听到此处,纵然是柔弱的阿娘也会因此和阿爹吵起来。

阿爹没喝醉时便会停下拳脚,若是喝醉,反而会更?生气,大骂这些?年他为魏博出了多少力,节度使之位本?来就是他应该的。

经历

过无数次的争吵,萧沉璧已经麻木。

相?比阿娘只会哭和阿弟的一声不吭,她会冷静想办法处理?争端,想办法用其他事引开?阿爹的注意。

比如,制造外面的动静让阿爹离开?,又或者嘴甜地上去给他递茶水,后?来,她渐渐和阿爹身边的谋士拉近了关系,谋士会适当劝上一两句,慢慢地阿爹虽然还是不喜他们母子,但不再动手了,阿弟这瘦小的身子才没**。

只是,每每被打被骂后?,阿弟总是会一脸迷茫地问她:“阿姐,阿爹为什么不喜爱我,我真的像他说的那般差吗……”

萧沉璧很难回答。

外公在时,阿爹身为赘婿做小伏低,嫉妒和常年的压抑会扭曲一个人,所以?,这些?拳打脚踢都是对过往低声下气的报复报复罢了。

她摸着阿弟的头,只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这时,阿弟会像一头小兽一般依偎在她怀里。

越长越大,她崭露头角,阿弟依靠她更?甚过阿娘。

每每看到她十分辛苦地读书,习武,还要?帮阿爹处理?烂摊子时,他总是十分心疼地帮她捏肩揉背,又愧疚自己?身体太差,天分也不高,不能帮她分担。

萧沉璧并不责怪,只让他好好休息。

阿弟是个很倔强的人,天分不高,但读书很用功,一遍听不懂,那就两遍,每一本?书都被他翻烂了。

他还尤其喜欢读她的批注,觉得她批注精准绝妙,每每她晚上回来,总是会拿看不懂的地方来问她。

萧沉璧也很欣慰他这般用功,总是不厌其烦。

多年下来,阿弟身体虽然不好,但学识颇为渊博,她在出谋划策时,偶尔也会帮她出出主?意。

在她险些?被送去给老头子和亲时,一向懦弱的阿弟头一回拿起了刀守在她的门前。

那一日的阿弟简直跟疯了似的,谁敢上前他便砍谁,甚至连阿爹有一瞬都怕了他。

阿爹打消主?意后?,阿弟当晚大病一场,大夫说是惊吓过度。

从那以?后?,萧沉璧便决心护佑好阿弟。

然而,她还是没能救得了她。

她捏着信,独坐良久。

她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也明白时局瞬息万变,她既能收到消息,进奏院那头想必也快了,成败就在今晚——

她定要回到魏博!定要手刃叔父!亲手为阿弟报仇!

萧沉璧根本?没空悲伤,通知

范娘子今晚酉时动手随后?转身走?向小厨房。

——

夏夜草虫呦鸣竹露清响。

萧沉璧穿过熟悉的芙蓉园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果然李修白今夜并未阻拦。门口守卫无声分开?恭敬垂首请她入内。

门扉推开?雅致宽敞的书房映入眼帘。外间的花厅陈设清雅内间整面书墙肃立**架上陈列着青铜小鼎、三?彩瓷瓶等萧沉璧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个上着铜锁的紫檀木书柜上——她想要?的东西?或许就在此处。

李修白正倚在宽大的红木椅中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微摁着眉心显出几分疲惫听见她脚步声眼帘一掀:“做的什么汤?”

“鸡汤。”萧沉璧款步上前“婆母说你连日辛劳我特意炖的。”

“你伤刚好不用做这些?。”

“无妨已经没大碍了。”

萧沉璧将汤盅置于案上给他盛了一碗越窑的秘色瓷配上奶白的鸡汤让人食欲大开?。

他静静看着她动作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炖了多久?”

“三?个时辰。”

“着实费心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隐隐泛着血丝。

萧沉璧将汤碗递至他手边:“火候正好殿下尝尝吧。”

李修白抬手欲接过萧沉璧的心也剧烈地跳下一刻那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一转将汤碗搁回了桌面。

“烫不急。”

他语气慵懒手臂却倏然一揽。萧沉璧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被牢牢圈在怀中。

“庆王妃一事还要?多亏你宫中传来消息圣人甚为震怒此事虽在明面上被压下去但庆王和王守成已失帝心迟早会被处置。”

萧沉璧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正事距离酉时还有一段时间便顺势应道:“应当的。事已至此帮殿下便是帮我自己?。”

李修白握着她腰肢的手收紧一分:“你说的对我们是夫妇。最近长安城中各大茶坊酒肆都在夸你听过吗?”

萧沉璧自然听过每回李汝珍都第一时间拿给她她有些?心虚:“不过是文人墨客闲来无事的编排

“路过东市时恰好听到一胡姬吟唱罢了。”李修白盯着那双漂亮又狡猾的眼“天底下的事真巧你说是不是?”

萧沉璧心

思全在脱身,嗯了一声,再次将汤盅推近:“汤要?凉了,凉了腻口。”

李修白目光终于落回汤碗:“这是什么鸡,闻着似乎有些?像骊山的长尾雉鸡?”

“也是雉鸡,是短尾的。”

“想必滋味也不错。”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未离开?她,“还想再去栖霞庄么?待庆王事了,可再去一次。到时候,山中鲜蘑正盛,与雉鸡同?炖,滋味更?好。”

萧沉璧听着他描绘,眼前缓缓浮现?画面,旋即又拒绝:“雉鸡不好抓吧,而且天也热了……”

“那便等明年春夏之交再去,像今年一样。”李修白目光忽而下滑,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也许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到时候可以?带它一同?去捕雉鸡。”

萧沉璧很少见他这般温柔的眉眼,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孩子还太小吧,路都不会走?,怎么抓雉鸡……”

“或许现?在便有了,若是有,到明年年末应当便会走?路了。”

李修白抬手轻刮她小腹,引起萧沉璧一阵酥和麻,她拿开?他的手:“最近日子乱得很,我也不知,应当还没有。”

李修白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仍是自顾自说孩子,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宝姐儿?乖巧,你若是生个女儿?,定然也十分玉雪可爱,到时候可专门给她凿一眼小温泉,让她一边沐浴,一边戏水,这样便不会着凉。你说,取什么名字好?本?王不想她太柔弱,也不愿她太逞强,适中最好……”

见他竟已在取女儿?名字,萧沉璧忍不住打断:“应该还没怀!再说,即便怀了,也不一定是女孩,八字没一撇的事,何必这么早考虑。”

“是男是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李修白轻抚她后?颈,指尖缓缓下滑,经过这些?日子,萧沉璧很快明白他想做什么,她低声说不行,李修白却已经开?始吻她的脖颈,衣襟也被熟练地扯开?,露出小巧的肩头和上面的疤痕,他径直吻上去。

新愈合的伤口格外敏/感,薄唇碾过时,萧沉璧肩头难以?抑制地轻颤。他得寸进尺,吻向肩胛骨上那粒小痣。再往下……必定没完没了,别说酉时,戌时她也别想脱身!

萧沉璧死死拢紧被扯开?的衣襟,坚决不给。

僵持片刻,李修白终于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念,深得让萧沉璧不敢直视,仿佛再多看一眼,自己

?也会被勾进去。

她背过身,指尖微抖地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碗:“殿下快喝吧,真要?凉了。

李修白盯着她躲闪的眼,就在碗沿即将触到唇边之际,又蹙眉:“黑色的是什么?

“鹿茸菇,怎么了?

“本?王不食此物。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沉:“殿下不喜?前几次汤羹也放了,殿下怎未提及?

“……叫人挑出去了。他道。

萧沉璧无奈,只得拿起银箸:“那我也为殿下挑出来。

她耐着性子,将汤中细小的鹿茸菇碎屑一一挑净,再次奉上清亮的鸡汤。

李修白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除了鹿茸菇,还放了什么?

“没了,只少许胡椒提味。殿下难道也不食胡椒?

李修白唇边溢出一丝笑:“除了胡椒,还有呢?

那笑意不达眼底,萧沉璧敏锐地觉出不对劲来,她声音尽量平静:“什么都没了。

“哦?李修白声音带着一丝嘲弄,“难道,没有放毒?

果然,他果然还是在怀疑她!

萧沉璧后?背一冷,声音却十分镇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我要?毒害你?

李修白面无表情:“郡主?既说没有,那便喝一口。

四目相?对,再无温情。

“好!萧沉璧掷下银勺,端起汤碗,仰头便饮下一大口。辛辣的汤汁滑过喉咙,她放下碗,“如此,殿下可信了?同?床共枕这些?时日,殿下对我竟无半分真心?!

李修白静静地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萧沉璧看回去:“殿下还不信?是笃定了我心怀不轨?好,殿下还怀疑什么,要?不要?我再喝一遍?

她作势又要?端起汤碗,一只手却按住她手腕。

“不必了。

李修白轻笑,将碗放下,忽然拿起方才被她弃置一旁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探入汤碗中,缓缓搅动。

萧沉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搅动的银勺吸引,心悬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只见李修白指尖精准地按住勺柄顶部,拇指轻轻一拨——勺子底下忽然散出一些?粉末。

再用勺子搅动,那点粉末极快溶解在汤中,看不出半点区别。

“和汤无关,和碗也无关,问题,出在这勺子上。郡主?可否说说,这勺子的机关里,藏的是什么东西??

萧沉璧瞬间浑身绷紧。

他发现?了!

知道他谨慎,她刻意多设计了两环,没将毒直接放入汤中,也没抹在碗上,而是从勺中漏进去,等到入口前再按动机关。

如此隐秘,他怎么会发现??

“郡主?可是在想本?王如何发现?的?李修白神色漠然,勺子仍在汤中不疾不徐地划着圈,“其实,郡主?今夜的伪装堪称完美。之所以?能察觉勺子有异,是因为自你踏入这书房的第一步起,本?王便知这汤有问题。不是汤,不是碗,那便只能是勺了。

事已至此,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她猛地转身欲逃!

身后?却传来警告:“不要?白费功夫,今夜本?王特意调了一整支金吾卫入府。这书房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郡主?一旦开?门,瞬间便会万箭齐发!

萧沉璧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你是何时发现?的?

李修白丢了勺子:“魏博突发变故,郡主?能知道,又怎会以?为本?王不知道?节帅夫人被劫走?,少主?葬身火海,郡主?再无牵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故而本?王料定你必会在今晚动手!

赵翼是提前布置了许久,层层传递,消息才快进奏院一步。

萧沉璧着实没想到他的暗桩也能如此快。

“魏博之事我确已知晓。但殿下如何断定我收到了消息?是何处露了破绽?回雪?

“不是她,也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李修白忽然抬眸,眼神幽深,“郡主?骗了本?王这么多次,怎么还敢奢望信任?

萧沉璧毛骨悚然:“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未信过我?这些?时日的照拂、亲昵全是虚情假意?

“本?王也想相?信,但你一次次欺骗,值得信任吗?李修白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欺骗后?的戾气,“所谓怕蛇,收留狸奴,放出蝎子……桩桩件件不都是郡主?为笼络本?王设下的局么?还有那香囊,是郡主?亲手所绣?还是随意买的,需要?本?王点明么?

萧沉璧彻底沉默。

完全没想到那么早他便洞悉了一切!

“你不说话?便是认了?李修白轻轻一笑,甚至带了点自嘲,“那棋子又是哪家铺子的手笔?工艺倒是不错,送人也算体面。

萧沉璧猛地抬眼:“你把棋子送人了?

“怎么?

是买的价钱太高,郡主?心疼了?心思不愿花便罢了,连这点银钱也吝惜?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萧沉璧心头,指尖此刻竟隐隐作痛,仿佛那日刻刀的划痕再次绽开?,她梗着脖子:“棋子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你以?为本?王还会信你么?李修白毫无波澜,“你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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