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北靖皇宫。

金殿内,北靖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正拿着书册,如同看蝼蚁一般扫了眼跪在殿中的男子。

“你求着朕答应你与晟国长公主的婚事,怕是想以此保下她吧?”皇帝的眼神仍旧停留在书册之上,只是分了一缕心神在萧烬身上,端的是漠视。

萧烬垂首跪在大殿中央,眼中是幽深的漆黑。

从晟国归来的三年里,皇帝对他如同对待蝼蚁,只是一个可以掌握的变量,一个随手拿捏的人。

萧烬垂眸不语,只是掩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北靖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将手中书册猛地掼在萧烬身上,随后站起身来,一股威压无形而至:“三年前你从晟国归来,对那里的情报只字不提。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倒愿意来求朕了。”

殿内氛围骤然紧绷。

两侧皇帝亲卫手按刀柄的轻微响动,更是让萧烬深深吸了口气:“儿臣不敢。”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只是语气中满是不甘。

“不敢?”皇帝缓步走下玉阶,停在萧烬跟前,“我看你敢的很。”

萧烬甚至能闻到皇帝身上特有的龙涎香的气息,令人窒息。

“呵,我不管你想求这桩婚事做什么。”皇帝继续道,“但你要记得,你不止是朕的儿子,更是北靖的七皇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萧烬却明白,皇帝是在提醒他身为皇子的责任,更在提醒他一个质子归国后该有的觉悟。

在皇帝眼中,他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血脉亲情,只有他能为北靖带来什么才是实实在在的。

皇帝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地的萧烬。

殿中剑拔弩张,漫长的沉默中,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如这样。”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许,却令萧烬为之心悸,“作为这桩婚事的交换,你将晟国布防统统绘制出来。”

萧烬的脊背陡然僵硬。

皇帝说完,也不催促萧烬,只是等待,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父皇。”萧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在晟国那些时日,儿臣一直被软禁着,恐画不出什么周密的布防图来。”

“软禁?”皇帝挑眉,“据朕所知,你那位晟国长公主可十分重视你啊,怎么,凭你跟她的交情,你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萧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仿佛笃定了他必然知道大晟的布防图。

皇帝见他只是跪地不语,冷笑道:“我看你是不在乎你母妃了。”

萧烬猛地抬眼,眼中终于现出了惊惶之色。

“你母妃在冷宫住了多久了呢?让我想想,八年,还是九年?”皇帝缓缓道,他欣赏着萧烬脸上浮现出的痛苦神情,“听说她近来身体不好,太医的说法,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父皇……”萧烬的声音里带上了祈求的颤抖。

“朕想……”皇帝直接将其打断,“你大婚之夜,还是希望你母妃出现,能恭贺你新婚的吧?”

皇帝每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刺在萧烬心中最隐秘的所在。

他惶然忆起母亲,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想起自己被送去晟国为质前,母妃抱着他痛哭的模样,眼睛甚至哭到近乎失明。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金石铺就的地面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因为无法克制的恨意,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妥协了:“儿臣……遵命。”

北靖皇帝达到了目的,满意点头:“这才像朕的儿子,退下吧。”

萧烬缓缓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直到退出殿外,他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已关闭的殿门,眼中划过肆虐的暴戾,但更深的是无力。

风灌进衣衫里,吹着殿外寒寂的冷风,他心中像是破了道口子。

他日,燕翎若是得知布防图一事,怕是绝不会放过自己。

如此一来,怕是与燕翎所行更远了。

但他别无选择。

风更大了,卷起殿外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落回地面。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七皇子府,已是深夜。

府邸深处,烛火如豆。

萧烬坐于书案前,面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的手悬在纸面上方,握着笔的手却迟迟不肯落笔。

站在书案前的柳冲见状,忍不住出声:“殿下,我们真的要将多年在晟国经营查探到的地图,拱手呈给陛下吗?”

萧烬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呵斥道:“你退下。”

柳冲叹息一声,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房中如今仅他一人。

萧烬暴戾地将笔挥了出去,墨汁在空中划过,溅在地毯上,留下深深的一道墨痕。

他颓然坐在位置上,独自看着书案上跳动的烛火,揉了揉眉心。

没看到窗外一道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此刻,府中燕翎所在的院落。

一女子施施然靠近院落,赫然正是柳寒香。

方一靠近,就被两名驻守在外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柳小姐留步!此处将军有令,绝不能让任何人踏入。”

柳寒香见状,举了举手中的方形锦盒,成竹在胸:“我给晟国那位长公主送嫁衣来的,女孩子的婚服,总要试试尺寸合不合身吧?三日后若出了纰漏,我可不担责。”

“这……”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忌惮。

最终,两人还是给柳寒香放了行:“柳姑娘请进。”

房门轻叩三声,却不等殿中人应答,柳寒香推门而入。

燕翎站在窗前,身后是拖着一条冗长的金链。

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景象,听见声响却不曾回头。

“长公主殿下。”柳寒香见状,走上前去,“我奉将军之命,给你送嫁衣来了。”

她将锦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反而踱步到燕翎身侧,望着燕翎清冷的背影,眼中是浓烈的恨意,却倏地将恨意压下:“北靖的冬天比晟国冷多了,对吗?”

燕翎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开口的柳寒香身上,随即扫向不远处桌上的锦盒,却也只是扫了一眼,复又转过身去:“滚!”

一个字,透着戾气。

柳寒香才收敛的恨意如火山喷发般,暂难压制:“我刚从将军书房那儿过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她绕着燕翎走,到了燕翎的另一侧,言语讽刺:“将军竟然在画晟国的布防图,作为娶你的代价,献给陛下。你应该感到荣幸,你一个废子竟然还能有这等价值。”

燕翎倏地转身,烛火在她眼中明暗跳动,映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寒光:“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滚!”

她眼神暴戾,指着门口:“拿着你的嫁衣,离开这里!”

柳寒香一愣,随即更为愤怒:“阶下囚竟然还敢嚣张,不就是仗着将军对你新鲜!等你们成了婚,我看将军什么时候厌弃你!”

言罢,柳寒香狠狠剜了燕翎一眼,拂袖而去。

门被匆匆打开,又匆匆关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屋内,烛火跳动。

燕翎依旧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萧烬早已让她伤透了心不是吗?可为何心还是会这么痛。

院落外,柳寒香抱着锦盒愤然离去,在两个侍卫诧异的目光中,转过身来,警告道:“我今日来过这里,不要告诉将军!”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看见原封不动的锦盒,却明白过来柳寒香是吃了闭门羹。

两人自然应下了柳寒香所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地图绘制完毕那刻,天光也刚好乍明。

萧烬枯坐着,看着晨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将室内的凌乱和一夜未眠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桌上,布防图墨迹未干,山川城池、关隘驻军,跃然纸上。

这是他质子生涯,加上归国三年后暗中经营所获全部心血。

柳冲沉默收起画卷,装入筒中,用火漆密封。

再抬头却看见萧烬眼底布满红丝,下颌紧绷,整个人如同一根拉刀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会崩断。

“殿下……”柳冲欲言又止。

萧烬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送去吧。”

铜筒被快马送入宫中,不到半日,圣旨与兵符一道赐下,却不是给的萧烬。

北靖皇帝任命骠骑将军霍震为主帅,即日点兵,依据萧烬所献布防图,挥师南下,直取晟国北疆几处关键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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