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头猛兽,张开幽深的嘴,人在漆黑的夜中,仿佛已被其吞噬。
皇城伏在大地上,铺开冗长的身躯。
罡风如烈,撞在驾马而来的萧烬身上,扬起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烬骑着骏马飞驰过街道,腰侧还束着把剑,来到宫门口,直接跨马而下。
宫门口的守卫紧急将他拦住:“七皇子殿下,皇宫不得佩刀入内,请殿下卸下刀剑。”
萧烬冷着脸,咬牙片刻后,压制住了心头浓烈的情绪,不想与皇帝撕破脸皮,终是将剑往地上一掷。
一路畅通无阻行至皇帝寝殿。
两柄长枪交叠于胸前,萧烬眸色瞬间闪过一丝冷意,直接用手挥开:“起来!”
他径直闯了进去,大门被撞开,不堪重负吱呀了一声。
皇帝已然安寝,被动静惊醒,匆匆绕过屏风,见是萧烬,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你看看你,急匆匆闯进来像什么样子?”他指着萧烬的鼻子骂,“若是没有足够的理由,朕必治你的罪!”
“我母妃呢?”
皇帝一愣,胡子抖了抖,却有几分不耐烦:“我说了她在西苑。”
“我要见她!”
皇帝挥了挥袖子,不耐烦中更多了丝无视:“她已从冷宫中迁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等你大婚,她若愿意,自会出席。”
萧烬眼中闪过深沉的寒光。
若在此之前,他听到皇帝这样说,必然会以为母妃安然无虞,甚至感激涕零。
但是如今,在得知冷宫中母妃的院落所有侍女皆死于大火,他不这么想。
父皇说,母妃若愿意便会出席。可……母妃怎么会不愿意来他的婚宴?
怕是阴阳相隔,无法再来了吧?
才会拿这种话语搪塞他。
但他心中终究抱着一丝侥幸。
“让我见她!”萧烬口语中是坚定的决绝更有深切的哀求。
帝王终于怒了,被蝼蚁反复挑衅,已然让他的耐心到了临界点:“我不会让你去见她。”他开门见山,“现在,从朕这里……滚出去!”
果然!
萧烬内心冷笑。
怕是他根本交不出人。
萧烬不再与其纠缠,转身就走。
他脑海中是皇帝冷漠到极致的眼神,心中更是坚定了要逆了这天下的念头。
萧烬没有回府。
他像一柄出鞘的剑,在夜色中疾行,最后停在了诏狱前。
他绕到侧门,轻叩三声,两短一长。
诏狱侧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来。
那人见到萧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侧身让开:“殿下。”
“人在哪里?”萧烬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径直入内。
“地下囚室。已按照您的吩咐,尽量保其性命,但霍震折磨得实在太过凶残……”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已然猜得到口中之人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萧烬没有接话,绕过巡逻的士兵,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后院。
掀开了地上一块地砖,地砖下竟是直通地下囚室的密道。
“干的不错。”萧烬随口夸了一句,径直往地下走去。
密道阴冷湿暗,显然尘封了许久。
密道深处,正是那间囚室。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血迹斑斑。
听见脚步声,少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燕翎有五分相似的脸。
正是被北靖生擒的晟国小皇帝,燕瑞。
四目相对。
萧烬在燕瑞眼中看到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死寂,是一种经历巨变后的颓然。
“我放你走。”萧烬开门见山。
燕瑞猛地抬起了头,神情中惊诧更重。
“我们合作吧!”
……
三日后,北靖皇宫传出消息:囚禁于诏狱的晟国废帝燕瑞因不堪受辱,于昨夜自缢身亡。
皇帝命人草草收敛,抛尸乱葬岗。
消息传入七皇子府时,萧烬正在书房。
他听着柳冲的汇报,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簪。
“殿下,已安排妥当,乱葬岗那边的尸体已处理干净。”柳冲垂首汇报,“燕瑞已按计划送出城。”
萧烬摩挲着金簪上的梅花,眼神晦暗不明:“有了燕瑞,我们助其复国才师出有名。”
柳冲身躯狠狠一颤,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慌忙垂下头。
萧烬盯着柳冲的反应,眼中冷意渐起。
却见柳冲犹豫片刻后,终是道:“殿下,我们这样,等于叛国啊……”
“叛国?”萧烬冷笑一声,“若是天下一统,何来叛国?”
柳冲瞬间瞪大眼睛,惊恐抬头,却撞见萧烬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眸,那眸底正燃烧着颠覆一切的火焰。
……
元宵夜,华灯初上。
燕翎看着侍女蓬莱岛衣裙,没有动。
那是一身北靖贵女常穿的袄裙,月白色,绣着银线暗纹,领口镶着一圈雪狐毛。
“殿下说,今夜带您去看灯。”侍女低着头,“请姑娘更衣。”
燕翎仍是不动,她坐在窗前,腕上的金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烬推门而入。
他今日也换了常服,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褪去了几分皇子威仪,倒像个寻常贵公子。
只是眼底的阴影更深了,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换上吧。”萧烬看着她,“今夜没有北靖七皇子,也没有晟国长公主,只是寻常人去看场灯。”
燕翎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去。”
萧烬不恼,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走到她面前:“你已在这院里关了数月,不想看看外面的天吗?”
“外面的天?”燕翎嗤笑,“怕是你们北靖的天吧?”
萧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俯身,竟亲自去解她腕上的金链。锁扣打开,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燕翎一怔,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上面已留下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就今夜。”萧烬祈求般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圈红痕。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燕翎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握住。
燕翎总觉得萧烬哪里不一样了,似是遭遇了什么。
随即,她心中冷嗤,她又为何要关心他。
但若是出府,或许能寻到逃离的机会。
权衡利弊后,她还是换上了那身袄裙。铜镜中,月白衣衫衬得她肤白如雪,只是眉眼间的清冷未曾消减半分。
萧烬替她系上斗篷的带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下颌,带着微不可察的珍视。
马车早已候在侧门,低调朴素,没有任何皇子府的标识。柳冲亲自驾车,几个暗卫混入人群随行。
北靖皇城果然热闹。
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各式花灯绵延不绝,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行而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情侣的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燕翎已有许久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在晟国时,每年元宵她都会带燕瑞出宫看灯,那孩子总爱挤在猜灯谜的摊子前,绞尽脑汁想赢一盏最亮的花灯。
如今……
“要猜灯谜吗?”萧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燕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站在一处灯铺前。铺子挂满了各色花灯,最显眼处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下垂着一条红纸,上书谜面:
“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
燕翎看着那谜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晟国宫中的元宵宴上,燕瑞也出过这个谜。那时他才六岁,奶声奶气地说:“皇姐,这是个‘秃’字!”
她当时笑他顽皮,罚他抄了三遍《礼则》。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姑娘可猜得出?”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者,“猜中了,这盏琉璃灯便送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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