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早前那两个虾兵蟹将趴在墙头嘟囔许久,才看到行周灰头土脸地从灶房出来。

那一身素净袍子沾着灶灰和酱汁,整个人被烟火熏得接了不少地气,与他们脑海之中一身银甲、披风猎猎的神君相差甚远。

犹记得当初神君领着他们攻打魔域时,两方阵前,对面魔将见形势不妙,单枪匹马前来,愿意献出其余城池,只求换一条活路。

可神君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径直腾空而起,一枪挑落魔将的首级,血溅三尺仍面不改色。

一丝言和的余地都没有,沙场滚滚,死伤无数,亦无法阻挡神君想要灭了魔族的威风。

那一战打得昏天暗地,魔族派人来递了三次降书,没有一个留着脑袋回去。

许是神君太过杀伐果断,以致于大家在背地里都不会喊他的尊号——“拱辰”神君,都叫“杀神”。

这名号何其威风。

可如今再瞧瞧这位“杀神”,瘦得像根晾衣杆,蹲在井台边洗衣裳,钻在灶房里捣鼓菜式,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丝毫没有昔日半分神威。

何况那张昔日藏在面具下的脸,也太嫩生了,眉目干净,面如冠玉。

沙场杀敌带着面具威风凛凛,流落凡间倒成了手无寸铁的病弱书生。

虾兵一脸唏嘘道,“就算真是无妄山的封印松动,魔族逃出来寻仇,也未必认出我们神君。”

“那倒是。”

蟹将认同点头,扫了一圈满院子晾着的女子衣裳,低语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凡人女子,让我们神君洗手做羹汤。”

“能让我们神君沦陷,一定是不得了的人物,要不美若天仙,要不修为盖世。”虾兵言之凿凿。

行周早已闻到那股熟悉的咸腥味,奈何腾不出时间来,他匆匆回到卧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赶回灶房看火。

待尘埃落定,红烧肉安然出锅,他才腾出空施施然来到墙边,冷着脸看向那两只正在日头下打瞌睡的虾蟹。

他们变回了原形,勾肩搭背地挨在一块,怡然自得,睡得不知时日。

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行周清咳了好几声,都没能唤醒他们,眉头凝起,捡起地上白雉掉落的鸡毛扫了过去。

轻软的鸡毛掠过一阵痒意,蟹将身子动了动,挥着钳子一甩,把搭在身上的虾兵甩得打了两个滚。

虾兵迷迷糊糊地转醒,对眼看到行周,吓得一激灵,两条虾须卷起蟹将立马从墙头跳了下来,双双化为人形。

“神……神君。”虾兵率先回神,压着蟹将的头一起行礼,“我们此次前来复命。”

“对对对!”蟹将忙附和着,神智尚未清醒。

“说吧。”

行周仰头看了一眼早已偏移的日头,眼底划过一丝一缕苦涩。

心中明了,林真中午估计又不回来吃饭。

“勾陈神君让我们回三句话。”

虾兵神情为难,小心翼翼地觑着行周的脸色,吞吐道,“第一句话,他说痴人说梦……

行周缓缓扫向这两人,神容冷冽,即便心有所觉,仍问道,“还有呢?”

“第二句话,荒谬……”虾兵推搡了一下蟹将,示意让他来说第三句。

蟹将点点头,抬眸对上行周,昏沉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呆愣道,“第三句话,勾陈神君说了一个字,滚!”

言下之意,凡仙结合生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让行周想也不要想。

行周垂眸凝神片刻,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他抬了抬手,冷声赶道,“你们也滚吧。”

虾兵蟹将愣了一下,相互对视。

饶是迟钝如他们,也听得出这嗓音虽冷,却隐隐约约掺着“已知情为何物”的愁苦。

这不是巧了吗?

他们两个都已经成婚生子,对待娘子那一套信手沾来。

虾兵嘿嘿一笑,摩拳擦掌,抬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神君……你莫看我俩长得磕碜,其实我和大蟹娶的都是水族之中顶美、顶美的婆娘。”

“对对对!”蟹将醒神,一左一右凑到行周身侧,低语道,“全靠老虾给我传授的哄娘子秘诀,我才娶了婆娘。”

虾兵得意地甩了一下长须,凑得更近了一些,朝蟹将打了眼色,“哄婆娘这事,其实就八个字便能概括。”

见他们如此言辞凿凿,行周拢起眉心,下颌轻摆,“说。”

“积极认错!”

“投其所好!”

一人一言,神情自满,把压箱底的绝招毫无保留地传授。

虾兵摇头晃脑,信誓旦旦道,“甭管什么错,她不高兴铁定是您的错,您千万别争论,认错这事,‘快’就一个字,只要她消气了,自然听得进去您的话,投其所好是第二步,光嘴上认错,那是假把式,得拿出诚意来,让她瞧见您的态度。”

“对对对!”蟹将深有体会,点头认可,“只要娘子一高兴,这事就翻篇了。”

行周本以为二人会传授一些好秘诀,不料想全是助长对方气焰的烂招式。

难不成林真想看那些下三滥的艳册子,他还要陪着她看,夸她看得好不成!?

这不是投其所好,这分明是投机取巧!

行周不置可否地轻嗤一声,嘴角扬起几分不屑,长眸半阖地扫向二人,语气漠然,“你们还是滚吧。”

虾兵蟹将挠了挠耳朵,面面相觑。

果然神君看不上他们的土法子,拱手后退准备离开。

行周转身抬步,视线触及几步之远的水缸,上面稀疏残败的荷叶几近枯死,眼底划过一丝嫌弃,忽然出声叫住了两人,“等下。”

他顿下脚步,长臂向不远处的水缸一扬,不冷不热吩咐道,“将那水缸洗刷干净,再注水凝成冰,我有所用。”

二人照办,吭哧吭哧地合力把水缸清洗干净,时不时用余光瞟向灶房,里面一阵阵丁零当啷,不绝于耳。

虾兵埋头水缸之中,嘀咕道,“难不成我们神君被贬落凡间后,天天搁在灶房做饭?”

“这你就没我懂了。”

蟹将神秘兮兮地说道,“凡间流传一句话,想要抓住一个女子的心,首先得要抓住她的胃,神君怕是听进去了。”

行周是听进去了,投机取巧的事做不来,他宁愿做多几道新鲜菜式投其所好。

早上卖货郎穿街过巷路过叫卖时,行周轻车熟路地把人截下,与对方来回聊了几句。

得知八月的芋头正当季,口感粉糯,蒸煮闷软后浇上糖腌桂花搅拌成泥,再加上一些冰块,是现今镇上最时兴的甜品,深受女子喜爱。

行周暗自记下做法,大包小包地采办了不少肉菜,足以让他在灶房捣鼓一天。

在晚间,白雉将桌上饭菜扫落在地时,行周也不气不馁,尤为淡定。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完残局,想着待芋头羹弄好后,再捧给林真尝尝,说不定吃了甜品就消气了。

芋头羹的工序繁琐,又是蒸煮,又是碾碎,琢磨起来也要花上几个时辰。

不过行周看着雪白的羹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桂花,如同细碎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上,丝丝凉气散走心底的燥热,眉梢不由得扬了起来。

满脑子都是林真吃上一口后,眉眼弯起的明艳笑容。

她一定会欢喜的。

行周想得简单,奈何刚捧着芋头羹踏进卧房寻林真时,话还没说出口,一纸户帖递了过来。

纸色泛黄,上面清楚地写有行周的名字,末尾落着官府鲜红的印鉴。

行周指尖发凉,徐徐将芋头羹放下后也没有接过来,敛着眉眼望向林真,满嘴发苦,哑着声问道,“这是何意?”

林真也不拿正眼瞧行周,别着脸甩了甩手上的户帖,扬声催道,“你快拿着!这户帖代表你以后就是自由身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成亲就成亲,你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最后二字咬字格外用力,带着一刀两断的决意。

反正他也不愿做自己夫君,留在这里免得两看生厌。

那架势和措辞落在行周的眼里,更像一纸和离书。

脸上没有半分开心,往日冷然脸容如今更是沉得可怕,眼底一片翻涌。

行周阴着脸,嘴角却扯起一抹自嘲,逐字逐句问道,“我的一切再与你无关?”

林真听着他上扬的语气,也不知道他是大喜过望,生怕眼前户帖是幻影,所以才多加确认!

还是因为自己赶着为他扒心扒肺的嘲弄。

要是被大娘知道他这样对自己无情无义,一定会和古叔为自己作主。

可林真将这两天的变故,一点也没有透露,想着送走行周后,再告诉大娘,免得他们找行周麻烦。

可谓是仁至义尽。

“……是!”

林真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再次扬声道,“桥归桥,路归路,世间男子千千万,我又不是只要你当我夫君!”

“你因为几本艳册子,所以要赶我走!?”行周抬眸,扯起嘴角,简直气笑,眸中一片不可置信。

这真是一场荒谬绝伦的人间体验!

“那是艳册子的事吗!”

林真转身,一双杏眼圆睁,气鼓鼓、直勾勾地盯着行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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