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和龙真的争斗已经持续了上百年,在这百年的史书长河中,几乎全部都是——龙真攻,大景守。
龙真想要逐鹿中原,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甘州卫强悍,而是中原实在太大、京城实在太远、而他们人马又太少。
所以能守住祁山这条界线,拦住龙真铁骑下山的步伐,对于景朝来说,已经是大胜。
但这一次,却要去草原上抢银矿,星远一直觉得这事荒诞得很——大景能守住便不错了,能不能不要自寻死路?
然而过了前一关之后的她,同其余四十十余位飞云骑精锐,在平西王的帐前,亲自听平西王安排部署时,她忽然觉得——或许还真的可以一试。
朝堂之上最顶级的智囊团想出来的法子,还真是别出心裁——强攻是万万不行,恐怕爬上祁山人手折损就得过半;
只能智取,那在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如何智取?
那就是,也变成龙真人。
将国与国的战斗变成部落之争。正好乌巴然已经全迁走,他们要化成新迁移的部落安在此处。
但这计划中也有很多粗糙的部分——比如说他们和龙真人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中原人;比如他们不懂龙真语;他们安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挖矿,未免也显得太另有居心。
现在无人知晓那矿有多大,若是小矿,几十人几月或许可以挖完;若是大矿,那将是持续几代人的采挖,他们在草原之上如何守得住?
又要如何运至山下?
面对着下方几十双如履薄冰的眼神,平西王极为坦率地说:“兄弟们,这场战,一年时间也只能准备这么多了,春夏水草逐渐丰茂,再过几月便是迁徙的最好时机,再等又是一年。本王知晓你们心下不安,但此时此刻,你们必须替本王,替大景,替这天下的黎民苍生先行一步!”
几十人瞬间心潮澎湃,齐齐跪地喊道:“是,王爷!”
平西王那双老成的眼睛,正郑重地滑过每一个人的双眼,与每一人对视:“你们是飞云骑的精锐,也都是本王的亲兵,本王向你们承诺,绝对不会将你们丢在草原之上不管不顾,哪怕将来朝堂之上有其他的声音,但本王,一定会护你们周全!”
“多谢王爷!”
在震耳欲聋的高喊声中,星远那颗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知道,平西王说的是真的,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便是详细谋划,他们这支先行军,代号鹰隼,由李玉领队,分为五支小哨,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上祁山,上山之后,各自扮成龙真人,再向乌巴然靠近。星远领其中的第二哨,董永明领第四哨,二人将分别从曾经的那条商道、和距离商道最近的一条野道进山。
出乎意料的是,平西王点名让星远做李玉的副手——若李玉出现任何意外,将由星远接手,鹰隼五哨必须听从星远指挥。
这几十人中,林星远和董永明入飞云骑的时间最短,资历最弱,年纪更是最轻,却能一跃而上在此任务中担任副手和哨长,不仅众人,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诧异。
李玉率领的二哨最先出发,十日之后,二哨才能出发,接着才是三哨,等待的日子里,所有人均未回到飞云骑训练,而是在满城一个废弃的老宅中,日日练习龙真话。
大家都在一起,日以继夜地加练,星远能明显感觉到那群原本把她和董永明当小弟的将士们,总有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向他们。
她生性要强,很难像傻子董永明那样对这种目光视若无睹,只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
二哨出发的前夜,星远辗转难眠,如今她已是哨长,也有了一个单独的小屋休息。她这间房是东偏角的倒数第二间,窗外正对着院子,总能听见外面杂乱的水草中传来的蛙鸣鸟叫。
她强行闭着眼睛装听不见,却忽然眉梢一动——在一群呱呱乱叫的蛙鸣中,她怎么听见窗户开了?
拿剑,翻身,睁眼,打开床帐。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盯着月色下的来人,她全懵了。
“小矮子,你长大了呀!”剑眉星目的男子趴在窗上,笑意深深地望着她。
是十一皇子。
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十一王爷了。
“主子,你轻点……踩死我了呀……”窗下又传来王德然那小太监轻轻的呼气声。
看来就算成了亲王,也还是只有王德然这位小跟班呀。星远瞬间笑眯了眼。
随后,星远带着这尊贵的王爷翻墙、踏上屋顶,在接连一片的老宅中挑了个远离鹰隼的屋脊坐下,自上次勤政殿遥遥一眼后,两个人已经两年未见。
乍见之下,十一盯着星远笑,却什么也不说。
“笑什么笑?笑得我心里都发毛……”星远挠挠头,坦率地说。
这也不知道戳中了十一哪根笑穴,竟趴在瓦块上放肆地大笑出来,然后才说了此番为何前来。
星远这才知道,原来他又被派到了甘州督军——他知道这督的是什么军,皇上上个月曾特意招他觐见,与他直言银矿一事,并告诉他平西王恐生不悦,令他务必从旁观察平西王一切动静,再详细回禀。
他心里也清楚,甘州遍地都是眼线,皇上哪里需要他一个皇子的情报,不过是明面上想给平西王脸色瞧罢了。
不过这恰好是他最需要的位置。
“平西王何止是不悦,”星远想起那一次在王府的书房平西王的反应,心里仍有些发怵,“最开始知晓时,他差点将桌子都掀翻了。”
“是啊,但这事,皇上势在必行,哪怕只有出几千两银子,皇上也会想要一试。国库的空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再拖下去,只怕会亡国。”
星远想起平西王当时说的话,“让那群贪官污吏少贪些,让宫里省检些,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你可知去年许燕平在西南杀了一片贪官,为何会突然去西南呢?源头正是那一次,从西南运来的军草缺斤少两。咱们想出的自以为顶好法子,终究瞒不过锦衣卫。锦衣卫顺着那批粮草倒查,才查出西南已经成了西南总督的天下,仅西南总督一人,就贪了西南直隶将近三分之一的税收。许燕平不仅动手杀了他,还直接清空了西南将近一半的官职。但那又如何呢?新的这一批人,现在不敢贪,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忍不住贪腐。至于天家……”
十一忍不住轻笑一声,说得直白,“若不用大把的银子渡个金身,民间的仰望从何而来?若不能挥霍无度,天家又为何要守着这天下?”
星远侧头望着十一,觉得眼前人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有些张扬高傲的面容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他更沉静,眼神也变得更加老练,就像一把原本生性张扬的宝剑炼成之后,自己居然安心回到了剑鞘中,只等有缘人拔起的那一刻。
“十一,你也长大了。”星远感慨道。
“没你长得多,”十一侧头也看着她,认真地盯着她清澈流转的眉眼,“不过似乎也只是个子高了,其余也没变。”
这眼神……星远不知怎么的,只觉得有些不习惯,挪开了眼,只假意盯着夜空中的繁星。
“此去必然凶险万分,你千万要小心。”十一叮嘱道,“但好在这次是朝中力推,平西王虽然不甘但必然也不会对你们这群人使绊子,危险全在龙真。记住,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
“放心,”星远咧嘴一笑,“我可不是当初那个莽撞小子了。”
十一又笑说:“现在虽然匆忙,但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草原上也有不少锦衣卫,想来许燕平私底下没少使力气,从去年末开始,龙真铁骑分成两派,也在内斗,如今正在西边的草原上打得正酣。”
祁山天险在此,草原上的消息很少会传回甘州,星远闻此消息顿时眼前一亮。
“那真是太好了。甘州也暂且不用担忧铁骑突袭了!”
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深夜里也难掩光彩夺目,十一忽然轻咳了声,转过头,他有些贸然地提起一事,“你可知,这一年来,许燕平的身边忽然多了个女人?”
星远微怔,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他有个女人不正常吗?”
“那女子,我偶然见过一次,”十一静静地说,“她眼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是月皎!!
“她,我亲姐是……是在许府当侍女来着!”星远急忙说道。
“原来是你姐姐,难怪了……”心中困惑终于解了,十一还以为这世上真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人,“你那姐姐可绝对不是什么侍女,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京中有传闻,说你姐姐并不住在许府,反而住在许燕平的私宅,为了她,许燕平还特意将正牌的许夫人赶回了娘家。”
胸膛渐渐地忍不住剧烈起伏,夜黑露重,若不是在屋顶之上,星远必定要毛毛躁躁地四处踱步。
月皎怎么会和许燕平在一起?许燕平大她这么多,又手段狠毒,她会不会吃亏?她是自愿的吗?
怎么这么多信里,她一个字也未提这事呢?!
越想越心急,星远猛地站直了身子,她想回去写信——
却被一直注视着她的十一皇子笑着一把拉住——
“别急了!你全然没听见我之前说了什么吗——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你姐姐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的,反而她在许燕平面前得力,对你总有好处。”
他欲言又止,但星远看他一眼便知道他的意思,她忽然明白,为何她是会成为鹰隼的副将了……
“朝中人人都知道我姐姐和许燕平?”
“那倒不是,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我自从见过一面你姐姐后,就着意打听过,但只听说她曾是秀女,从苏州民间选上来的,但无人知晓她的家底,更别提知道她还有个你在甘州。但奇怪的是,”十一轻蹙眉梢,“平西王居然知道。”
今日午后,十一刚到甘州卫的军营,平西王便见了他,寒暄问候之后,二人简单聊了聊京城中的局势,平西王忽然看起来不甚在意地问他,“听说许燕平最近艳福不浅,收了个侍女?你见过吗,长得什么样子呀,有没有让你想起谁?”
他这问法也太刻意,十一心里明镜似的,不过面上当然装傻,“真的吗?小侄怎么没听说过。”
平西王的耳目并不灵敏,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星远声音干巴巴的,“那是因为我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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