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未清默然两秒,或许指的是自己和谢明的种种吧。
可他真的希望月亮能够永远是月亮,哪怕高高在上,哪怕自己失去很多……
许未清还是希望,谢明能永远是月亮
许未清内心一声轻唤:“审判之光。”
他摸着自己的胸膛,底下,是那颗逐渐滚烫的水晶,对上谢明视线的那一刹那,许未清在心里面说着。
“这笔交易,我答应了。”
之前审判之光在某个风雨飘摇的晚上找到许未清,顺理成章地提出了一笔已经达成共识的交易,用许未清本源物质的一半来取代谢明所拿出的行星物质。
这是十二岁时许未清偶然清醒,于是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他在那两年间脱离身躯,冒险出击,拿自己和审判之光会面。
两年的住院经历,这也是人洛希莫名其妙的原因。
洛希的保护只在灵魂层次,而脱去灵魂的许未清只是一具空壳,保护也就失了效,身躯麻木地执行着许未清留下的指令,像一个由代码构成了机器,所有压抑着的苦痛都一一涌现出来。
他离开了两年,大病一场,这才回归。
审判之光是比行星本源体再高一级的管理所所降下的监视器,这个监视器在这些年越来越人性化,在某些时刻,许未清甚至不能再把它当着一个机器了。
许未清原本不应该和它做交易的,回想起审判之光的种种异常,再联想到谢明现如今不再像以前一样讨厌审判之光,那么审判之光就一定有它的可取之处,或许其中有许未清曾经误会的地方。
许未清孤注一掷了。
“好。”
审判之光的声音很轻,尾音带上了愉悦。
许未清想露出一个笑,然而天地无声,尘世极速远离他而去,周围的氧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像一颗快速升到平流层的氢气球,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世界像是黑了屏,他颤抖着闭上眼睛,闭眼前的那一刻,许未清看向了谢明,对方一双眼睛沉沉的,许未清看见了藏得很深的晦暗。
万丈深渊掀起惊涛骇浪,拍了许未清个不知所措。
他与世界的联系,仿佛随着沉重眼皮的阖上,断了——
天上地下,只身一人。
……
四维世界,世间万物清晰可见,许未清孤立飘浮,灵魂出窍的他看着底下的“许未清”短暂地眨了一下眼,就恢复了正常,很自然的侧过头,拉了一下谢明的衣角,和对方讲着悄悄话。
谢明一无所知地偏过头,听诉。
亲昵,密而无间。
身后,一双手抚了上来,让许未清神色冰凉,不近人情。
许未清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审判之光,而后浑身血液直冲头顶,顷刻间全身冷了下来。
不是审判之光!
这感觉与他与审判之光的相处截然不同,一个像是寒冷冰原,而一个就如同绝对零度的死亡之地。
难怪谢明现在不讨厌审判之光,原来山外有山呀。许未清心冷了下来。
那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人似乎嗤笑了一下,笑意很凉,像刻薄的冬。
“你是谁?”
许未清冷下声音,他想偏过头看一眼,但无功而返,手指神经质地蜷缩,半垂着眸,睫毛挡住,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笑着,像是古希腊里引诱人魂魄的妖精。
“你看,现在你离开了那一副身躯,却无人发现你芯子已经换了个人看看他们对你的虚情假意,多么可笑。许未清,你辛辛苦苦为他们铺就的道路,到头来还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个声音发着诱人的香气,似乎想一步步诱导许未清沉溺、坠落。
毒苹果再香也是有毒的。
“把你的脏手拿开。”
许未清脸上冰凉,像块冰一样散发着寒意。
“啧,真令人不爽。”那人道,“那就带你去看看好玩的,如果你回心转意的话,唔,说不定我就不对你下手了呢。”
狂放傲气至极。
许未清被点燃了怒火,强忍着动手的欲望,怒喝道:“滚。”
“别那么急躁嘛,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最佳合作伙伴。”
“叮——”
画面周转,回到了二十二年前,那间熟悉的病房,也是许未清这一生最开始的地方。
ICU里面躺着一个脆弱通红的早产儿,先天性心脏病使得这个婴儿早早的半只脚就迈入死亡,弱不禁风,仿佛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坠入深渊。
他那么小,那么不堪一击,匆忙来到这人世间,想看完一辈子的风景再抽身离去。
却难以如愿。
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位熟悉的背影,是洛希。
许未清下意识走到那个时间段的洛希身侧。
只见洛希低下头,眸色很深地看了一眼通红脆弱的婴儿,然后伸出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玻璃,下定决心般用手拔掉了氧气管,他动作轻柔却带了不容置疑地把婴儿的口鼻捂住。
许未清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在刺耳的仪器警报声中,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指缝间悄然离去。
跑过来的医生护士急忙赶过来抢救,手术室的灯光亮了一宿,许未清看见了焦急等候在门外的许父许母,灯光将他们的发丝染白,也挡不住一条生命的离开。
洛希冷眼围观了这一场手术,在时机差不多时,他故意显现,伪造神迹,并顺理成章的提出让许未清暂住。
许父败给残酷的现实,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于是许未清得以入住这一具身躯。
许未清平安长大,连心脏病都在洛希的帮助下安然无恙地度过。
但自从许未清暂住在那具身躯后,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一团黑气悄无声息,始终跟着许未清,窥视着许未清的一举一动。
许未清被许父许母夸奖摸头时,它会皱巴成一小团,似乎张着两条小小的黑线变成了手臂,一边套着金手镯,一边套着银手镯,捂住不见五官的黑气,隐约有几点灰黑从两侧落下,像是殆尽的灰,很快又消失不见。
是泪,是它在哭泣。
许未清被朋友簇拥、被长辈关爱时,它的黑色球状气体会在表面泛起层层波浪,扭曲又邪门,好似它非常非常难过。
它总会不由自主的憋不住眼泪,在许未清幸福微笑时绷不住脾气,开始是哄堂大哭,无人理睬。到最后,它习惯了小声啜泣,习惯了不擦眼泪,它从未体验过被人温柔拭去泪珠的感觉,它学会了与孤独做伴,与沉默交谈。
它从冲动易怒转为了平静自持,局外人般见证许未清的喜怒哀乐。
它是被世界忘记的一小坨,守着别人的幸福苦苦度日,它不知来处,自诞生那一日就留着许未清身边,它不知归处,像小偷一样窥视许未清的长大。
之后,它莫名消失了一段时间。
不知何时,黑气在许未清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小男孩,很漂亮,眉目总是透着一股忧郁和闷沉,安安静静,一点也不像是个小孩子。
在许未清自行脱离躯壳的那一天,他站在门缝外,注视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自己,他意识到了那是无主的身躯,源于自己,却不属于自己。
可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收回去。
他安静着注视了躯壳一天一夜,像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无声告别。
他没有大哭大闹,连收场都如此体面。
自此,他再没有出现过。
正当许未清以为这是结束时,然而,事情发展却不是许未清所想那般。
一周前,男生足迹再现,当年那个小小孤身一人的小男孩长大成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忧郁沉默的男生。
许未清看见了男生默默行走在公园里面,那公园是湿地公园,郁郁葱葱长着数不尽的芦苇,舞动着扫帚似的脑袋,长长道路一侧是砖红色的栅栏,柔光打在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平白给男生染上了孤寂。
到现在,还是孤单一个人。
许未清心情闷重,愧疚得手指冰凉蜷缩。
那是他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晚上总是会有许多老爷爷老太太在公共椅子上坐着,在欣赏落日。
落日的余晖很漂亮,世界是金黄的。
随着男生的视角向前,许未清看见了一侧的两个熟悉人影。
是许父和许母。
许母见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生,心里面像是蚂蚁噬咬般难过,两人似乎愣了一下,男生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顿了一下,故作不在意地转回头。
亲缘关系或许会有什么特殊的心灵感应。
因为许未清看见许母睁大了眼睛,一脸无措的看着男生,她心脏闷痛得厉害,直到许父搀扶着许母,看见了男生左银右金的手饰,上面隐约挂了一个吊坠,许母年龄大了,看不清楚,只觉得熟悉相似,但许未清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写着“福”字,是小时候他们戴着许未清身上,却又莫名消失了的那一对。
两个中年人踌躇了一会儿,犹豫着向前和男生交谈。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男生面前还是一脸无措,脸上带了心疼,男生也随之停住了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男生随着许未清长大,自然见过许父许母,嘴巴动了动,却又欲言又止,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鼓足了勇气。
“那个……你想摸一下我的头吗?”
许母愣住了,热泪盈眶,几乎快要站不稳,许父倒是很好地扶住了许母,看着男生的目光沉沉的,带着点愧疚,像是失而复得。
“滴嗒——”
一声泪落,许未清才恍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看吧,洛希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你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是从别人那里偷过来的,如果没有你,那个孩子原本是可以健康长大的。”那个声音落井下石,幸灾乐祸道。
“他会得到数不尽的爱意,被裹挟着幸福安康地长大。”
“洛希才不是……”那种人。
“我……”
许未清执拗着,心脏疼得厉害。
见证了被他占据身体的人的成长,许未清比疾痛缠身还要难捱,他无力的垂下手,几乎快喘不过气,喉咙像是异物被堵住,窒息感将许未清包裹,如同坠入深海,高强度的压强在身体的每一平方厘米。
他快要死掉了。
被洛希治愈的先天性心脏病像是水坝强压下的江水,在弹药炸裂的那一刻,千万江水顺流而下,许未清溃不成军。
“啧。”
那人不耐烦了,只不过不再言语,将时间线往前拉进。
……
宇宙起源于一场爆炸,在极短的时间里,造就了你我。
许未清看见了自己作为太阳还没有觉醒的那些日子,在混沌又漫长的岁月里,他被洛希发觉,进而被创造,转化为人类形态。
与他同步转化的,还有谢明。
那时是刚开始,洛希的第一次尝试这个新型实验,炉火纯青后,自然而然,太阳系里大大小小的行星也一一转化。
许未清是其中最失败的。
他由婴儿状态一步步抽肢拉节长大成少年,再像真正人类一样长到青春年华,从此定格,衰老与他再无关系。
许未清见着他的调皮捣蛋,看着他的古灵精怪,再眼见着他有了心上人后的沉默寡言,拆穿了喜欢后的热情洋溢。一点一点,丝毫不差地将许未清失去的以亿为单位的日子凑出完整拼图。
直到两厢情愿被审判之光发现,这是他漫长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痛苦。
许未清开始学会隐藏、学会瞒天过海、学会表里不一。
他学会了许多之前不曾有过的肮脏龌龊。
“看清楚了吗?甜言蜜语再多,也不过是你的谎言。”
平地起了一阵风。
许未清一惊,四维空间哪里来的风。
忽然,耳侧有一道声音喊道:“不要上当。”
许未清闻到了一股柠檬香气,混杂了薄荷的清神醒脑,许未清打了一个激灵,混沌的脑袋被清洗,他逐渐清醒过来。
经过这一遭,许未清也理解到天道是想先击溃自己的心防,然后让自己的城池一步步沦陷。
许未清努力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是无实形的一团乌黑,黑得纯粹,如同黑洞。
看样子,对方一无所知。
“所以,就只是这些?”
许未清嗓子有点哑,他克制住了咳嗽的欲望,压抑住暴戾的脾气,竭力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回视,似乎力气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那道声音笑了一下,轻而易举看穿许未清表面的镇静,轻嗤着:“这些还不够吗?”
确实已经够了,许未清心脏痛苦得厉害,他压抑不住地溢出几声难耐的呼痛,五脏六腑被液压机碾压成烂泥,看不出原本模样。
“你不是审判之光。”许未清强忍着颤抖的声音道,“你是谁?”
那人很不屑。
“你管我是谁呢。”
许未清不说话,赤红了眼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对方,如果手边有武器的,许未清下一秒就已经打上来了。
那人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许未清这副模样很好笑,过了一秒才道:“我可是天道,天道说的话还能有假?”
“断章取义可糊弄不了我。”
“让你亲自尝尝你就知道玩是不是断章取义了。”
天道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将许未清传送到了另一条时间线,而那里,许未清初长成人。
这时候行星间才初步设立会议室,一切欣欣向荣。
刚开始的会议室是普通的一间房间,会议桌是一块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面没有繁杂纷乱的纸质文件,而是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和点心,周围的陈设也不那么古板。
众人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或跷腿,或倚靠,各人各姿,却恰到好处的融洽。
洛希在许未清身侧,模仿着人类的开机模式,拿了一个电影用的打板,正在预备着。
许未清懒洋洋地盘腿坐在中间,扬着脑袋,天花板是中空的,有审判之光在其中撒下,气氛和谐又圆满。
当时的审判之光还是一个摆设,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僵,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光源。
许未清就着光,睫毛上落了星点,第一次会议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许未清倒数着秒数。到了最后五个数,众人都合了上来。
“十、九、八、七、六、五、四……”
“三。”
“二。”
“一。”
“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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