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阳?”

许未清麻木不仁地转动头,像是锈蚀了般吃力,他几乎很少听见这样的称呼了,这是他未命名的那些日子里,大家对自己的称呼。

然后,许未清就看见了一个不足他大腿高的小孩儿,五六岁的样子,长相很眼熟,但许未清确信现在已有的记忆里,他从未见过这人。

“嗯?”

“猜猜我是谁?”

这小孩儿看许未清估计是太怏怏不乐了,将原本的自我介绍吞了下去,故意换了个说法。

刚才三个字许未清没听出来什么名堂,这一次性吐出了这么些字,凭声音,再不听出来就很可笑了。

“审判之光。”

“对哒。”审判之光拟人化的小孩儿飘起来转了个圈。

原来审判之光确实不是和天道是一伙儿的,也许曾经是,但是后来不是了。

许未清看着他的脸,眼睛很缓地眨了一下,像春日里枝桠不安分的乱颤。

许未清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我讨厌你。”

才刚遇见两分钟就被讨厌了。

审判之光对了对肉乎乎的食指,小脸嫩生生的,皱巴成一团很委屈。

“可我好喜欢你。”

审判之光见这人一直没有了反应,难过地歪了一下头,见实在没有激起什么风浪,沮丧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叫什么?”

许未清忽然打断他问道。

“嘿嘿,我叫当归。”

当归当归……

许未清默念了两遍,他忽然止住了话,叹了一口气,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审判之光说送他回去倒是不含糊,眨了眨眼,许未清就在谢明的车上。

眼皮沉重得厉害,像是刚从深度睡眠里强行挣脱出来一样,许未清迫切地想要重回那种睡眠状态。

“谢明。”许未清强撑着道。

眼睛一转,才看见那人似乎与自己隔了条银河远,谢明闻声看向自己,三两步移跨过那条银河,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结实有力的肩膀上。

谢明轻轻拍了拍许未清的肩,轻声道:“睡吧,好梦。”

声音很温柔。

许未清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可能是谢明的祝福起了效果,将原本的噩梦一带而过,变成了无梦。

一觉醒来,头疼的后遗症已经完全消失,只不过四肢百骸软得厉害,像生病许久未下床的人,猛然间用力,浑身使不上劲。

许未清睁开眼就是灰白色天花板,中间一盏方形的灯,坐起身发现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许未清挣扎着起身,世界短暂黑屏后重新亮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视线逐渐转为清晰。

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夜深星阑,蝉鸣虫舞,他想从自己包里面掏出自己手机,然而,空空如也。

从这一刻,许未清才真正恐慌起来。

他本能地跑向卧室门,打开就露出一段不长的走廊,一头是墙壁,一头是隐约的光线,许未清脚步凌乱又急切,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前。

许未清这才看见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男人眼眸被落下的发丝挡住,神色晦暗不清,手里面拿了一条细长的香烟,浓白的烟雾一圈圈缭绕而上,烟头上有长截的灰,像是被久晾在那里,一直没被吸过。

是谢明。

这个人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海妖,勾引着水手一步步迈入死亡地带。

听见动静,谢明抬起头来,似乎没有料到许未清这么快就醒了过来,见着人光着脚就出来了,谢明起身按熄了香烟,几步走到许未清身前,把人抱了起来。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许未清脑海里全是谢明刚刚落寞又颓废的模样,害怕一个人的话语在喉咙滚了一圈儿,然后咽了回去。

“跑得太急了。”

许未清安静环住谢明的肩,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双腿盘在谢明的腰上。

刚刚的画面在许未清的脑海中不断重映,印象里许未清几乎就没有见到过谢明这么颓废的模样,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回忆中。

“你经常抽烟吗?”

“很少。”

谢明没骗人,压力大的时候也不常抽,但总是会点燃一支,夹在手上,看着自己一点点陷入尼古丁的快感中,一夜有梦后,睁眼就是曦光从窗外照进客厅沙发。

尼古丁不好,但无可否认,它制造出的快感与美好都太珍贵了。

许未清不喜欢这一股烟味,但又不得不承认谢明刚刚仰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特别性感。

拒绝的话转变成了劝诫。

“那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许未清低声道。

“好。”

房间距离客厅几步远,谢明抱他回了许未清刚刚所在的卧室,闷声笑了笑,问道:“怎么不劝劝我别抽烟?”

许未清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特别丢脸,好半天才低低回复,小声说道:“因为你很好看,抽烟的时候很性感。”

谢明似乎没有料到许未清这么直球,他把许未清放回床上,在卧室里找到了遗落的两只毛绒拖鞋,乍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转眼又看向许未清,神情很温柔。

“谢谢。”

许未清忽然意识到谢明在自己长久的记忆中,他只能看见谢明积极向上、光明磊落的一面,他以为他战无不胜,可是只要是有思想的物种,总会有伤心难过、暴躁易怒的模样,可谢明没有,或者有,但谢明从未在他面前表达过。

谢明在许未清面前总是一副好好君子的模样。

“你总是这样?”许未清迟疑了一下。

“哪样?”

许未清眨了眨眼,目光下移,终归还是软了下来,他想象不出自己这么珍视的一个人堕落下来是什么样。

以前没有想过,现在看见了冰山一角,就不敢去想了。

“谢明,如果你难过的时候,我可以给予你一个拥抱,就比如说……现在。”

许未清有点紧张,说话已经不大利落了,他张开了手,直勾勾地盯着谢明。

“这么大方呀。”

谢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他嗓音柔柔的,融了三月春光,眼睛看向许未清,和他对视。

“我可以得寸进尺一点吗?”

许未清手指被夜色一笼,冰得惊人。

比拥抱先到的,是许未清一滴滚烫的泪珠,以及一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道歉。

“对不起。”

谢明半跪在他面前,似乎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透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不带丝毫的不耐烦,他声音醇厚,夜里的温柔都集中在这里了。

“不要难过,我好好的呢。”

谢明边说边拭去了许未清脸颊划下的眼泪。

许未清没有接话,只有眼泪无声无息的掉落。

谢明起身坐到许未清身侧,缓慢抱住他,像是把他纳入了自己的安全区。

好半天,谢明才听见这人语气了带上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好像做了特别特别坏的事情,而且我让周围人都为我而做了坏事……他们本来是很好的人的。

“我变成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很坏的人。”

许未清说话凌乱,语序不顺,他流出滚烫的眼泪,将谢明的肩窝打湿,睫毛上是珍珠似的眼泪,许未清抬起头,一双眼睛懵懂的,像是刚出生的毛绒鸡崽。

“我好难过。”

许未清看起来一片死寂了,他哑声道。

天道先生投影出了的画面,种种都是许未清间接或直接促就的坏结局。

谢明没有说话,等许未清一次性把自己的痛苦吐露出来,但是他抱住人的手臂愈发用力,给予对方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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