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

午时将至,知秋为陈榕梳妆,正挽发时,见有身影映于窗纸之上。

“玉卿,进来吧。”陈榕轻唤。

陆玉卿推门而入。

陈榕问他:“有什么事吗?”

“小的来还书。”陆玉卿手捧着几本书册。

“放着吧,可还有想读的,再挑些。”

陆玉卿行至书架旁,随意抽出一本,翻开书页,目光却飘向别处。

她的青丝柔顺,今日知秋为她梳了垂鬟分肖髻,难得见她这般隆重。

收尾时,知秋持银钗比划再三,迟迟未定。

“簪在左上方。”陆玉卿终是忍不住出了声。

“嗯?”知秋闻言,未及惊讶,先依他言插上,对镜一照,果然位置极好。

“玉卿竟还懂这些?”知秋转身夸他。

陆玉卿眼神倏地收回到书页上,“略知一二。”

画妆则由陈榕自己来,她取了螺子黛,对镜浅浅描了眉,再轻抿口脂。

陆玉卿此刻方知,原来她面上的妆容一直是自己画的。

收拾停当,陈榕自椅上起身。

陆玉卿又不由自主望去,慌神一瞬,旋即垂眸去看书上字迹。

心,跳得有些急。

***

赴宴途中遇上了好些急急忙忙的下人,向陈榕行礼后便仓促离去,看方向应是同路,可见绮绣院今日有多繁忙。

陈榕不紧不慢,行至岔路口,恰逢陈玉竹与杨氏一同前来。

三人迎面,陈玉竹不看她,倒是杨氏盯着她,眼神依旧莫名。

陈榕道:“姐姐,三姨娘。”

“二小姐。”杨氏抢先应了,听着竟有几分急迫。

陈玉竹这才转向陈榕,只瞧了一眼,微颔首算作回应。

小径狭窄,铺了石子的地方最多容二人并行,两位主子走在前头,身后丫鬟小厮只得往两边让,难免踩上泥土。

陈榕没有凑热闹,稍等片刻,跟在前头二人的丫鬟身后,不多时便与她们渐行渐远。

期间杨氏回头,很短暂的一下,却被陈榕逮到了。

未进绮绣院,已觉热闹非凡。

院门悬了灯笼,沿途摆着两盆兰花,其后间隔各式花卉绿植,下人们穿梭不绝。

时值盛夏,宴席设在堂屋内,绮绣院是刘氏的院落,虽不及翠华院气派,却也十分体面,何况刘氏母家本也算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刘氏是刘家二房的嫡女,她父亲才能一般,任职太仆寺寺丞。

但刘家大房要更强些,官拜正四品太仆寺少卿,而且刘家大房的嫡长女,也就是刘氏的亲堂姐刘雅兰,嫁给了镇国将军赵路,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夫人。

所以虽说礼部尚书府地位尊贵,可刘氏当初身为正经嫡女却一心要嫁给陈鸿做妾,也可谓是不顾世俗飞蛾扑火。听说当初陈鸿也是很宠她的,不然怎么会有如今的陈映柳和陈皓安。

陈榕随丫鬟往里时,刘氏还在忙着打点,今日的小寿星陈皓安由丫鬟陪着在一旁玩耍。

陈榕寻了个位子坐下,照例挨着陈玉竹与陈映柳。

桌上摆了几样点心,其中有绿豆糕,模样精致,在这炎炎夏日里瞧着很是爽口。

可陈榕没有管那绿豆糕,她偏偏从角落的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

知夏从前最爱吃这个,她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甜,十分之甜,连指尖沾着的碎屑都腻得发黏。

只尝了一口,老太太与陈夫人到了,众人一通行礼。

“安儿,过来。”老太太含笑招手。

陈皓安与刘氏坐在一处,听见老太太喊,刘氏将他扶起,轻轻推了推:“去吧。”

老太太往旁挪了挪,身旁丫鬟眼疾手快,将陈皓安抱到老太太身边坐下。

“安儿今日过生辰,高不高兴?”老太太搂着他笑问。

“高兴!”

童声脆生生的,惹得满堂皆笑。

“夜里你父亲便回来了,还有你大哥,都来看你,给你送生辰礼,好不好?”

“好!”

众人又捧场地笑起来。

“今日是你启蒙的好日子,往后可要好好读书,向你父亲和大哥学,将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大有出息。”

“是,安儿记住了。”

刘氏私下早教过了,陈皓安答得极快。

“好好好,好孩子,今日便跟奶奶坐一起。”

刘氏见了这般场面,很是高兴,连忙吩咐上菜。

这边陈榕却在众人不觉时轻轻笑了一声,面朝着陈映柳,那笑声里带着十足的冷意与嘲弄,任谁听了都要不舒服。

陈映柳果然坐不住了,她觉着陈榕这声笑来得阴阳怪气,今日是她弟弟的生辰宴,如此做派分明是瞧不起她弟弟,也是在公然挑衅她。

只是平素她虽与陈榕不睦,却到底只敢私底下较劲,在长辈面前还不敢造次,刘氏也曾说过,让她留意分寸,千万别惹得老太太与陈夫人不满,说她少了教养。

陈映柳略一思忖,往旁挪了挪,挨陈榕更近些,见长辈们都在说笑,她压低声音问:“二姐姐笑什么?”

陈榕不理会。

陈映柳心头火起,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二姐姐方才在笑什么?”

僵持半晌,陈榕才淡淡答道:“我没笑呀。”

“胡说!”声调稍高了些,陈映柳马上又压了下去:“你分明笑了。”

陈榕又不作声了,此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她微微别过脸,余光瞥见一个执壶的丫鬟正从她们身后靠近。

瞅准了时机,陈榕挑了挑眉,朝陈映柳轻声道:“那便当作我是在笑你弟弟,多可笑呀。”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刻薄,陈映柳听在耳中只觉愤恨至极,一时气涌心头,猛地往前一探,想离陈榕再近些。

——有些事,近了才好做。

可还没等她近得陈榕的身,先撞上个丫鬟,茶壶摔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泼了一身,尽数溅在胸前。

陈映柳满腔怒气登时被打散了。

那丫鬟慌忙跪下:“奴婢该死,三小姐恕罪!”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在座众人,陈榕也做出惊讶的模样望过去。

老太太问:“怎么了?”

“奴婢正想给三小姐斟茶,三小姐忽然动了一下,奴婢不慎……”

丫鬟跪在地上,咚咚磕头,直磕了数十下,老太太才制止了她。

“行了,今儿是喜庆日子,别坏了喜气,回头找你们夫人领罚,多学学规矩。”

“是,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陈榕暗中松了掐紧的指尖。

天热,备的茶水不烫,是温凉的,倒不至于烫伤人,只是夏裳单薄,湿了水便若隐若现,有些不雅,老太太让陈映柳下去换衣裳。

陈榕目送陈映柳离去,又远远望了一眼外面的日头,阳光刺眼得紧。

宴席继续,有了方才那一出,丫鬟们愈发打起精神来,服侍得格外仔细。

老太太又亲热地拉着陈皓安的小手问长问短,谁也没察出什么不妥。

等菜都吃过一轮了,刘氏才觉得不对,她悄声交代身后的丫鬟:“去将三小姐叫来。”

“是。”

“啊——”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叫,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是被什么骇住了。

满座皆惊,齐齐停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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