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趁春景正盛办了迎春宴,陈榕近日又有些咳嗽,便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在院里与知秋和陆玉卿勾槐花。

院里的槐树枝繁叶茂,叶片间缀满白色小花,一簇簇的,挤挤挨挨。

站在树下,枝叶相撞,摇落满头花瓣,三人一处,恍如幻梦。

知秋用勾来的槐花做了槐花团子,吃过午饭,陈榕没什么睡意,去屋里取了东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临摹字帖。

陆玉卿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整个人在阳光里明亮得晃眼,手中执笔,神情分外专注,影子投在面前的纸上,只有腕间的阴影在随着动作轻轻摇动。

沉浸在自己事情里的她,周身透出一种疏离感,似遥不可及。

他就这样看了半天,才注意到她衣衫单薄,连忙去取了件薄袄,走过去唤了一声。

许是他声音不大,又或是她太过认真,她没有反应。

陆玉卿没法子,只得凑近些,“小姐。”

这一回,她听见了,却被吓到,手一抖,正要去蘸墨的笔掉落在砚台上,溅起点点墨色。

“小姐莫怕。”陆玉卿懊悔,连忙温言提醒,声音放得极柔。

陈榕转过头来,“玉卿?”

陆玉卿道歉:“小的莽撞了,对不住小姐。”

陈榕见他下巴上都溅到了墨汁,摇头,“是我对不住你。”

她未多想,直接拿起帕子替他沾掉了那滴墨。

指尖隔着薄绢拂过下巴处的肌肤,她轻浅平稳的气息近在眼前,却扰乱了陆玉卿的呼吸,令他喘不过气。

陈榕擦完收了手,问他:“怎么出来了?”

“小的夜里睡得久,不困。”

“坐吧。”

陆玉卿刚要坐下,注意到手里的东西,他双手将薄袄托在掌心,“小姐穿得单薄,再披一件吧。”

陈榕接过披在身上:“谢谢。”

陆玉卿眼见她牵起嘴角对自己莞尔一笑,那面容在顷刻间仿若冬日冰雪遇到光热,突然消融了一般,令他有触手可及的错觉。

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给他:“闷倦的话看看书。”

陆玉卿接过瞧了瞧,《大兴风土志卷一》,对面陈榕也拿了本翻起来,他瞥了眼,是卷二。

微风拂来,书页哗啦作响,陈榕又入了自己的世界。

陆玉卿却完全看不进去,两人同坐一处读书,静谧得让他的心跳声听起来都格外响。

他想,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在她身边,安静是无需费劲就能得到的,他可以沉默,她也不会在意。

“玉卿。”

语调平淡清冷,喊着他的名,陆玉卿却可耻地从中听出了一种温柔。

他从书里抬头,看她取出一封信。

“这个给你。”

陆玉卿一句都没多问,只是目光触到她举着信的那只手,就想也没想接了过来。

信封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日后若是遇到困境,我不在,或者……我也无可奈何之时,你便去沁芳院找姐姐,将这封信给她。”陈榕说得慢而仔细。

陆玉卿重新对上她的眼睛,她说完见他望过来,浅浅笑了一下。

因牵动了嘴角,眼尾也微微上扬,眼波流转。

他无法拒绝她笑时的眼神。

“好,小的记住了。”

陆玉卿郑重点了头,将信收进胸前衣襟里。

他察觉到她又笑了下,这一次笑意似乎深了些。

她其实是爱笑的。

***

深夜,听到那独特的敲门声,陈榕去开门。

自与张升谈妥之后,他常常夜半来找她,说是商量计策,渐渐地变本加厉,不顾她先前的话,深夜敲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陈榕与他定了时间,不让他再这样频繁又没有规律地来找自己。

今日按约定正是他要来的日子,看到那张脸,陈榕并无意外之色,带他进了屋。

“二小姐方才在做什么?”张升话里带笑,四下打量。

陈榕在桌边坐下,接着翻看手里的书本。

“二小姐还真有闲情逸致,大半夜看书。”张升弯下腰凑到陈榕跟前去瞧,“风土志?二小姐还需要看这个?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给您解惑呀。”

他的笑谄媚,陈榕只开门见山道:“今日有什么要紧事?”

“当然有了。”张升把凳子拉近,身子几乎挨上她的肩膀,“上次说的迷药,还得劳烦二小姐出府去买,小的出不去,只能靠您了。”

“知道了,下次给你。”

陈榕读书,张升就在极近的一侧盯着她,她并不理睬他的无礼,眼神始终落在书页上,一眼都没分给他。

盯了半天,张升干脆伸手拿走了那本风土志。

“二小姐有没有听过下人们议论您?”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触手微凉。

手里空了,却覆上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陈榕终于看向他,她抽回自己的手,“没有。”

“对,对,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目空一切的眼神!”

张升笑得刺耳,他开始连“小的”也不说了,“二小姐每次这般看我时,我都觉得好有意思,我们果然是一路人,我怎么从没发现这陈府里还有二小姐这么有趣的人呢,哈哈哈哈——”

陈榕等他笑完了,道:“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药我会买的。”

“小的再坐会儿就走,二小姐别赶人呀。”

陈榕没再催他,她能感受到身旁的视线,还有耳边不时传来的古怪笑声,她视而不见。

***

风变成热浪,太阳不再吝啬,大方地向这片大地铺展它的温度。

再过几日是陈皓安的生辰,他的生辰在六月十八,往年都是小小庆贺,可今年不同,这是他的七岁启蒙礼。

作为陈府的二公子,陈皓安的启蒙礼自然要大办,刘氏从很早就开始张罗,为了彰显自己生母的身份,她还特意去请示了老太太和陈夫人,将宴席定在了绮绣院。

绮绣院。

陈榕握着笔,在纸上圈出这三个字。

昨晚张升又来了,久违地没按约定的时间,但陈榕猜到了,她一直在等。

张升激动地告诉她,这次就是最佳的时机。

陈榕望着他,许是觉得自己等待已久的自由快要来了,张升脸上浸笑,那笑里有隐隐的期盼。

陈榕忽地也笑了,笑出了声。

她的反应让张升收住了嘴角,这是他第二次见陈榕笑,上一次是极尽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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