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小溪,浅草拂弯了腰,又转而向这天边得来不易的柔光舒展肢体,沿岸的水声盖过步履,樊逢意洗去脸上脏污,人总算干净了。
她在地上摸索一番,随即摸出几块扁平圆滑的小石头。
她即刻兴致盎然地直起腰,在静候在一旁的方云麓眼前晃了晃。
“云麓……云麓……”
“你看。”
方云麓睁开眼,瞥向她。
“不是看我,”樊逢意又扬起石头,“你看这些。”
再普通不过的小石头,丝毫不足为奇,方云麓没回话,只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云麓,你会打水漂吗?”晶莹的水滴顺着樊逢意的下巴缓缓下滑,她弯弯眸,如一捧晨光中的莲池水。
方云麓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摇摇头。
樊逢意眉眼含笑,不由得自得起来。
“那我教教你啊,好不好?”
她从未露出过此等鲜活模样,至少在方云麓眼中,她不敢。
昨夜她举起石头砸伤刺客的身影再度浮现,她柔弱,畏怯,甚至天真,她敢冒险冲出来,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但……
似乎也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情。
一道漠然的视线在她脸上晃过,樊逢意满怀希冀,终于,她见到他点了点头。
“好。”
樊逢意俨然上了心,像模像样地当起老师傅来。
“你看,要选这种扁状的石头,找准角度,这样才容易飘出去。最重要的……要一气呵成,不能犹豫,一口气扔出去。”
女郎扬起细眉,软声轻语,惯来的柔软,她与任何人都是如此。
想来,与她从前在京中樊府的教养相关。
她仰起脸,眼中的笑意纯粹而亮眼,复又重复,认真道,“认准了,就不要改。”
樊逢意朝向水面,指尖夹住一块石子,重复过无数遍的肢体记忆,哪怕时到今日,她仍旧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下一瞬,石子脱手而出,顺着力道在空中抛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滴……”地一下破水声,撞开平静如镜的水面,那小小的一块石子,此刻如同一个浪里白条凫水作战的常胜将军,以身入局,在浪花中劈斩出一条水道。
它昂扬,迸发出一股极柔韧而向前的巧劲,接连跃动起清脆的水漂音,跃出数丈有余。
波光粼粼的水面,似琉璃般,反射天边的灿光,光影交错。
直至那小石头靠上对岸。
樊逢意眼中满是喜色,跃到他跟前。
她问:
“我厉不厉害?”
长发飘动,漆色的浓郁墨彩在方云麓眼中流动,浓到深处,漆瞳生出极致的诡丽昳色。
声音清冷中夹杂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厉害。”
樊逢意还没从他嘴里听到过如此动听的话,她十分受用。
她本来还想继续给他打打样,但又想到方云麓身上的伤,又拉上他的手,让他在岸边的石上坐下。
差点忘了正事。
樊逢意而今包扎伤口已经十分熟练,她帮他绑好白布,出于私心,她握着他的手,缚紧的手背上垂下两个飘逸的双环。
白色布条绕着长指缠紧,仅露出五指末端的部分,而双环垂在左右两侧。
她满意了。
而今的时辰尚早,不过也该启程了。
何况怀璧受不住太强的光,早些赶路也好。
昨夜找寻歇脚处,一路心惊胆战,加之夜深,樊逢意也没有细看周遭的环境。
昨夜的几具尸身已被清理完,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见到什么血腥的残尸。
但……
她缓缓停在破庙外,此地荒草萋萋,遮掩了视野。
所以,昨夜他们都没有发现,原来庙前阶下,就在不远处,竟横陈着几具没了血肉的骷髅。
倒在野径齐膝之高的野草中,不易被察觉。裸露的骸骨上堆积泥尘,尘朽的枯骨,不知姓甚名谁。
身边没有衣物。
她驻足许久,久到连她都以为自己被吓住。
“他们……死于战前?”未已,她终于开口。
方云麓点头。
樊逢意唇间干涩。
死亡,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任管生前何人,死后都是一具骨,一抷土。
可正因此,才更该好好活下去才是。
她晃了晃脑袋,突然问:“云麓,你知晓清玄教吗?”
“知道,”方云麓言简意赅。
“那……你觉得他们的祭酒是好人吗?”
她复又问。
方云麓这回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声问道:“何为好人?”
樊逢意歪过脑袋,笑了笑,“做好事的人。”
一点讥诮从少年唇边翘起,可他到底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好事?”
他面色沉静,浮着一层看不清的冷意,“今尔所见,悉为亡人。”
“既如此,你还觉得有何好人?”
可樊逢意没有这么想。
她告诉他:
“可我也知晓,染上杀戮,并不代表他就一定是作奸犯恶之辈。”
方云麓静静垂眸,听着这个小女郎继续磕磕绊绊开口。
“我家中阿兄曾奉旨前去镇压过清玄教,朝中大人也说他们是异端,他们……应当是做了许多不利苍生的事吧?”
否则,怎会招致那些人这般怨恨。
樊逢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可昨日……”
“是他们救下了我和许多其他人。”
离得近了,连一根头发丝飘了过来,都能看得真真切切,方云麓并未避开,任其飘至自己的脸侧。
倚风吹,柔发轻贴。
一双漆瞳如寒星,点滴墨意断于清池中。
“异端与否,在于你自己。”
“你如何想?”
樊逢意默然。
我如何想?
朝中百官多批邪祟,但诚如她先前亲眼所见。
这世间,分明还有许多人尊崇这个教派,引为圭臬。
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呢?
樊逢意抿唇。
是战乱流离,是无家可归,是冷眼相斥,是家国无存……
是众生灵。
如今是何遭遇。
恰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于百姓而言,有所信念为依托,反倒是绝境之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这东西玄而又玄,虚幻缥缈。
真假俱在人心。
方云麓轻轻撩开几根又飘来的发丝,终于回答了她。
“若问迹不问心。”
“如此,”他轻描淡写道,“于你而言,他大底算不上坏人。”
樊逢意拍了拍脸,不再逼着自己想下去。
“跟你一样的吗?”
方云麓不想与她争论他是不是好人,只淡淡嗯了一声。
樊逢意点了点头,但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
“就算他真是好人……”她义正言辞道,“也不会有你好的。”
“于我而言,都比不上你。”
樊逢意豁然一笑。
触及到她由衷的笑意,方云麓不由得又蹙眉。
大概还是因为她这样子实在太傻。
方云麓取出一块干粮,抵上她的唇瓣,一并掩去她的笑颜。
“吃。”
不要再笑。
“谢谢,”樊逢意笑盈盈地。
今日的宣牙城较昨日不同,城外没了那些盘踞的灾民。
樊逢意猜想,这些人人数之多,昨夜想来强行逼得护城守卫开了城门。
但这一出,未必是件好事。
果不其然,入了宣牙,才惊觉此处街头竟几无人踪。
出了事。
樊逢意在心中断定。
“昨夜,山贼入城。”
方云麓出声解释。
那些山贼混在闹市的难民之中,趁乱混进宣牙城内。又是午夜之时,宣牙抵御薄弱,险些招致大祸。
但宣牙城附近恰好有清玄教一众道民,官兵得到支援,两相配合下,这才得以勉强治住残局。
这是方云麓找寻樊逢意路上所见到的一切。
难怪,难怪入城时城门口分明几乎无人进出,但那些守卫神情检查得极为严苛,樊逢意一度以为这路引会被人察觉出不对。
好在,这伪造的路引完全挑不出错处,最后还是给他们放了过去。
樊逢意想到这里,免不得庆幸。
还好……
“还好我们昨夜没有去城内,”樊逢意小声咕哝,“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方云麓闻言轻飘飘道:
“我会寻你。”
……
樊逢意为岑怀璧扶好买来的箬笠,裁下的深绀织布直直垂下,隔绝大部分强烈的日光,只留身侧一条开合处。
织密的深青光晕,在脚下晕染开来,岑怀璧低头垫垫脚尖,又抬头,透过那一道极细的孔隙,瞧见眼中含笑的樊逢意。
她仰头,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脚边的小黑猫尾巴又勾着她的脚踝转来转去,她才缓缓挪开脑袋,弯下腰,抱起它。
那店家收好银钱,他这儿算是如今附近唯一一家尚还开张的商铺,所陈皆为杂货,买卖也极便宜。
昨夜出了大事,今朝百姓受了惊吓,自不敢随意出来。
樊逢意猜他这营生应当格外不易,否则也不会在旁的铺子都关业后,继续选择开张,于是她又打算多买一些。
她也没认真看,就随便挑了一匣子果脯糖仁。
而那店家见着了,笑道:“你们是今日才进城不不久吧?昨夜不安生,今日也不见得好,若无要紧事,切莫随意乱闯。”
这店家是个面相极和善的老伯伯,左眼眼下一块陈年未愈的竖长旧疤,延伸到鬓角,但这疤痕并未使他显出凶相,反而随眼角皱纹一并笑起来,分外亲切。
樊逢意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老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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