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逢意无声地擦了擦眼角。
笼上朦胧月色的他，神清骨秀，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浮现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极浅，而漆丽的鸦睫色极浓，阖眸一线如凌空的一尾飞燕。
他肯定很疼。
她的唇瓣动了动，突然升起一个突兀的念头。
她很想抱抱他。
但樊逢意没有说出来，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头顶投下一束阴影。
带来清冽的寒泉气息，森森古木新雨后的幽冷侵透肺腑。
樊逢意脑袋一懵。
“想说什么？”少年目光散漫，语气只作寻常，但碍于两人此刻离得过近，近在咫尺，她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子压迫感。
樊逢意傻傻地张了张口：
“云麓……我想抱抱你……”
抱一抱就不疼了。
话落，樊逢意触及到他平静疏淡的眼神，瞬息之间，她后悔了。
她怎么真说出来了。
他浑身是伤，抱了会更痛。
她这话好傻。
但方云麓这回没有讥讽的意思。
他面上少有波澜，如空山雪霁，透着透骨的雪寒，但于此时，浮现一抹不同于任何一个过往的神情，他低头，身上尚夹杂一丝未散尽的血气。
他的指骨轻轻划过她肩侧的一缕发。
樊逢意突然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地睁眼看他。
——他箍上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轻不重。
流夜里的银月空霜，冷润缱绻。
但他忽而又松开了手。
方云麓侧过身，向庙外的一处方向望去，他的语气未变，“进庙。”
“听到动静，不要出来。”
樊逢意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听到这里，她哪能不明白。
莫非那些仇家又找上来了？
方云麓转过头，垂眉，“走前忘了查看，没杀干净。”
这是解释？
姑且就当作是解释吧……
可他身上的伤……
樊逢意仰头，“你要小心一些。”
她也帮不了他，若是不走甚至可能还会拖后腿。
“别再伤了……”樊逢意的声音变小，轻得将要消散。
“我好难受。”
“……好。”
樊逢意也不再犹豫，再度回到破庙里。
庙中，岑怀璧想来累极了，尚且还在酣睡。
樊逢意就在门后，仅仅一门之隔，她的听觉不算敏锐，至少在当下，她还未曾听到任何异响。
可方云麓的身形已然消失于她的视野，不知去往何处。
她眼睛一眨不眨，努力想透过门缝看清外界的情形。
他似乎并不会做无把握的事。
可纵使如此，樊逢意看到他的满身伤痕后，还是不禁害怕。
他会不会出事？
“叮铃”一声……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响，尤其在如今这无风无雨的静夜，万籁无声的寂月空庭之中，清脆嗡鸣的长剑出鞘声只会被无限放大。
可她还是看不到他。
樊逢意在原地转了转，又想起岑怀璧，赶紧回到她身畔。
好在，她还未被惊醒。
亲身经历过太多，如今樊逢意单单只是听着那金属刺穿血肉，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动静，她都能闭眼勾勒出那看不见的情形。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心里的不安，蹲坐在岑怀璧身边，小心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双耳。
小女孩隐隐蹙起的眉心终于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希望她此夜能够安眠。
樊逢意低下脑袋。
动静开始得突然，但当声响渐渐变小时，一切的终止也来得极快。
她下意识就起身，来到门前。
她的手，轻轻抚上木门，犹豫着。
而当她的余光终于窥见外面的一抹身影。
长剑挥起的银光在月下生辉，可在背光处，那抬起的手背上，悄然淌下几滴血珠，红玉晕染，刺眼灼目。
剑尖的一点寒芒一闪，倒地声痛苦而短促，不过短短一瞬。
方云麓一转长剑，蜿蜒的血流汩汩，覆去剑身上凝结成块的暗红血痂。剑身垂落，剑尖自然而然地点在地上，无暇的银剑染上血色缭绕的戾气，伴随他不疾不徐的脚步，来到最后一个负伤之人跟前。
他漠然的视线并未有任何停留，抬手，将要挥剑斩下。
但身后，又有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来人有意隐藏，但他听到了。
面对剑下将死之人，眼中迸发出的惊喜，他视若无睹，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甚至带起的寒锋更甚先前。
凛冽的破风声在两处同时响起。
长剑顿在半空，滴落最后一滴血珠，方云麓脸上浮现一丝诧然。
他侧过身，那将要偷袭的刺客重重地倒向一侧。
随着轰然倒下的身躯，身后，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的脸蛋。
她艰难地高高举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刺客倒下后，终于再也无力承受，巨石从她手中脱落，闷重地砸向地面，吓得她往后趔趄几步。
她眼尾微红，弯着腰喘气。
樊逢意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
这石头太重。
她喘了喘，擦擦脸，没擦去什么，反倒又把手上的泥尘灰土都给蹭了上去。
更脏了。
脏兮兮的。
方云麓静静凝眸。
“云麓，你没事吧？”
樊逢意终于缓过劲，走上前去。
她记得他手上流了血，于是她伸手径直去握他的手。
方云麓没给她握。
他避开了，她的手摸了个空。
樊逢意不解，但下一瞬，那避开她的手抬到她眼前。
清晰的血珠在她视野中显现，淌下的血滴因为抬手再度没入腕骨。
樊逢意又想开口，但一根长指弯曲抬起她的下颌，止住她所有的话。
她茫然地眨眨眼。
方云麓俯身，低眸，将她的脸蛋抬得更高。
沁凉的指尖掠过她的腮旁，掠起丝丝缕缕的痒意，他摁上她脸上沾染的脏污。
她下意识瑟缩，但落在少年眼中，就带上了别的意味。
他指尖缓了下来，冷静出声，“不喜欢？”
小女郎懵懵懂懂，摇摇头，顺着自己的心意回答：“没有……”
方云麓淡淡睨着她，用帕子覆上她的脸，擦拭每一处。
樊逢意乖乖仰头任他擦脸。
她的目光在他清冷隽秀的眉眼间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
其实，她应当极少如此认真地看过他的相貌。
早先她怕他，她当然不敢一直盯着他。
后来熟识了些，她也知道方云麓长什么样，其实也没必要去较真地看个明明白白。
直到今日，方是彻头彻尾，彻底将其映入脑中。
她明润的眼底，倒映漆暗的夜，染霜的月华，以及他。
云麓，长得真好看。
樊逢意眉眼弯弯。
“笑什么？”方云麓问道。
樊逢意含糊一声，“就……突然想笑一笑。”
方云麓不置可否。
他微微敛眸，视线又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纤白的手，虎口剐蹭出几道细小划伤，关节处被磨得通红。
“疼吗？”
樊逢意晃了晃手，睁着浸润水意的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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