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断人静,三更午夜时。

夜深,烛火照幽人。

窗外掠过飞鸟,羽翼未及收起,就一下子撞上横七竖八的窗棂。

室内烛火未尽,闻声火光更旺。

人影绰绰,一片袖角轻垂,流动的宽大云袖装饰鹤纹,屋中人,披发未眠,他起身,趿上木屐,捧烛来至窗前。

“探得如何?”

“不太容易,他们每半时辰换一班,但期间几无破绽,恐怕不好实施。”

来人低声暗语。

披发男子沉吟不语。

高峙云楼向下俯瞰,他秉烛,幽幽的烛火照向窗外,广袤的夜空中翻腾起一点不起眼的火光,微弱如浮云将要流散。

高楼远眺,那里从昼明至天暗,哪怕到此刻,往来的黑点只多不少。

宣牙城北,地牢里里外外严防死守,巡逻士兵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封锁,固若金汤。

“虚之,你觉得此行如何?”

来人担忧道。

章虚之并未直接回应他。

而是反将烛台攥紧,披肩的长发轻晃,烛焰燎起,一滴烛油灼亮似泪,滴落烛身,缓缓下淌,淌过这无边的月夜。

光晕缓缓映照眼底,他眼神温和,一眼仿佛如舟山临江风,飘飘如鹳鹤止于江渚。

“不仁不义,不可再忍。”

“时机已至,”章虚之转过头,看向桌面,烛台上盈亮的火光趋于平静,“何须再等。”

幽潭处亦有回声作响,窗外人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屋内。

烛光照澄明,流光浮动似水,案上,赫然躺着一封已拆的信笺。

寥寥几笔数语,力透纸背。

……

一缕夜里滋生的风,一步一动,无形又无声,悄然渗入人群之中。

这看似有条不紊的队伍,实则早生龃龉。大小麻烦不断,从早晨至午夜片刻不得休息安宁的官兵,到此时,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怨气。

当检视左右的首领从他们身边离开后,他们纷纷松懈,互相低声不满,怨声载道。

“清玄教的人看来都怕死,这都过了多久了,还不敢出来一个好汉救人?”

“都是畏生畏死之徒!白教我们守那么久!”

无形的风缄默不语,混迹人群,并未加入他们的怨声中。

冷眼静听片刻,他忽而退至阴影处。

“要我说,我们早该走了,这群人哪需要这么多人看着,我们待在这里,就是……呃……”

一道破空的风声骤响,若流火飞逝的箭矢,裹挟银光的闪烁,猛地撕裂空中的气流,直直穿透那人的手臂。

“该死的!谁?!”

剧痛袭来,那人痛苦怒喊一声。

“什么情况?!”

巡逻首领眼看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前方出现混乱,当即勒马高声喊道:

“都给我停下!安静!”

这一声暴喝,的确止住了就要动刀动武的士兵。

但仅在瞬息过后,又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清脆拔刀声,瞬间点燃了死寂的人群。

前有人中箭,今又不知何人拔刀,他们唯恐自己性命受到威胁,纷纷争相持枪拔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就连首领的命令都被抛之脑后。

找不出方才到底是何人在暗地里使乱,搅得人群惶恐,首领气急败坏,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他身边的士兵身上,他骂道:“一群贪生怕死的狗杂种!我让你们收起武器!耳朵聋了吗?!”

无人响应。

凝深的寒潭处,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大战就要一触即发。

可事已至此,遍寻四方,竟寻不得一个明面上的敌人。

四顾之下,仿佛周遭皆为仇敌。

就在首领又要大声骂嚷之际,诡异的流空飞矢破风声再度响起。

这一回,直冲他的额头。

首领瞬间住声,他狼狈地松开马绳,重重地坠下马。

这动静,更是引得周围士兵惊疑不定。

首领艰难地站起身,抹了抹额,这才发现自己已满头是汗。

他心知,那一箭极准,凭此力道也完全可以直接刺穿他的头颅,若非他一时松开缰绳跌下马,恐怕他已……

他再不敢骂出来。

人人自危,终于,不知谁先动了手,“那人一定就在我们中间,我们快点把他找出来,不要中了他们的计!”

一声既出,则一迭连声,接连呼应,他们人人防备,甚至对身边人疑神疑鬼。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群人如同凭空出现一般,从长街一头涌了过来,这群士兵早就被未知的恐惧吞噬一空,见到他们的瞬间,早没了最初的心气。

但他们到底人多势众,那首领还是强行高声命令道:“都干等着干什么?你们都想死吗?!”

只是此时的他,声音都压不住飘了起来,不过色厉内茬,装模作样。

好在这些清玄教的救兵不过看着来势汹汹,实则都是纸老虎,几番过招下来,他们便被打得连连后退。

首领见此情形,心中得意。

为弥补不久前的当众丢面,他率先骑上马,身先士卒,冲向那不断后撤的人群。

绝大部分官兵都被引走,此处空余零星几人。

他们百无聊赖,也没来任何防范,可等他们彻底松懈下来,一道黑影突然从不远处的窜了过去。

眼皮子底下,且只有一人,他们当然不肯放过立功的机会,眼看那黑影窜进暗巷,他们当即就追了过去。

空寥无人的四周,风再起。

地牢的锁链重重跌落,牢中那些神情灰白死寂之人,闻声不禁望向入口。

那里,一道身影如鬼魅,无声无息。

暗巷里,充斥着九曲回折的巷道,东西南北纵横交错,延伸交织成这座城池的无数条道路。如若不是常年在此流连,根本不可能完全分清方向。

夜色下,樊逢意紧紧裹着黑袍子,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去。

那些人与她隔得不算近,但也不远。她一路未停,一直跑到一处交叉口,她假意向右跑,留下脚步声,藏进了一处角落里。

待他们跑了过去,不见人影后,樊逢意又赶紧脱下黑袍,留在原地,迅速往回跑。

她钻进一条小巷子。

她想走回去,转了转,似乎偏了点方向。

但樊逢意并不急,她幼时尤爱窜来窜去,迷路这种事,对她来说几乎不存在。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小心往前走。

这里,不仅仅是暗巷子多,此处也布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人多,自然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来了活计。

可樊逢意没想到,这种时候,这种时辰,还会有地方开张。

她稍感奇怪,一处靠近巷子的暗门前,门外布施十分简陋,但里面洋洋溢溢着欢声笑语,但又隔着什么,模模糊糊,她停了下来,有些好奇。

“郎君——”

离得近了,浓重的脂粉气混着奇怪的热浪扑面而来,娇俏的调笑声响起,其中掺杂的黏腻气息听得樊逢意抖了抖。

她无措地往后退。

她撒腿就跑。

紧张过了头,她一下子就找到了回去的路。

后面仿佛有人追命似的,逼得她哪怕看到了那前方来此寻她的少年,经过他身边时,她都忘了停。

方云麓捞停了她。

“这么怕?”他低眉,打量着她,冷嗤,“怕成这样,为何一定要跟着来?”

樊逢意撞到他身上,吓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仰着红透的脸蛋,眼神都虚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怕……”

方云麓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谁料,她又自个儿往前蹭了蹭。

“没撞坏你吧?你身上的伤……”

“……无事,不疼。”

他这回的确不疼。

但樊逢意不太信。

她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看,可惜他一身玄衣,她也看不清他到底有无受伤。

“……你受了重伤,还要你一人涉险的话,那我也太没用了吧?”

樊逢意嘟囔着,她瞅了瞅他,光线太暗,看不清,她胆子更大了,“……虽然我确实没你厉害……可他们也救过我,我也想做些什么。何况我也只是引开一点人罢了,也不难……”

她絮絮叨叨,攥紧他的手,不放心地放到眼前,近距离观察,戳了戳他手背上绑着的布条。

方云麓一直没说话。

樊逢意又戳了戳他。

怎么不说话……

“逢意。”

他终于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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