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得雪花乱飞。

紧随遇恩车马其后,还有一辆马车掩在风雪中疾驰。

车中男人端坐,剑眉拧紧,不知是第几次从怀中摸出密函,匆匆看一遍又收了回去。

侍从两手悬于炭盆,脸熏得发红,眼却是凉的。

“爷,天阴得这样,下晌也不见得雪会停,咱们还跟么?”

“跟。”

鄢崇撩开车帘看一眼,前车相隔不过十几丈,放下车帘道:“叫马夫再赶快些,在前头要劫个人。”

火星子蹦出来咬在侍从手背,他缩手抬眼,“那位大人可是瑞王看上的人。爷虽与信王来往,不过是看在蔡大人的份上,从中斡旋两位王爷的脸面。若真劫走白大人,就怕被误会成信王的人。”

鄢崇眼中跳动火苗,面色却冷,“那个女人,蠢笨不堪,我得亲自问白大人。”

不消说,那个女人定是指苏家二小姐了。

“爷,那位小姐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前儿害你被狗咬,每每相见全是酸言冷语,她家的事不与我们相干,何苦来哉。”

鄢崇身前被炭火烤得发烫,脊背却是凉的,正如他此刻的处境。

一手提携他的恩师,令他寒凉。

一腔为宁远侯昭雪的热忱,令他燥热。

上月护送遇恩一伙上京,在骡马集歇脚的空当得知李浚修抓了白侍郎,他夜探金玉客栈。

伏在房梁听不真切,只好趁李浚修离去再问白宗仁一遍。

那一问,把他对蔡胤的满腔忠诚问倒了。

宁远侯乃国中栋梁,鄢崇虽没在西北军历练过,却久闻他的大名。

提笔能书乾坤,握剑能定江山,文武双全,用兵如神,是他自小仰望的存在。

五年前他不过是个小小推官,有幸在京见过苏远川一面,切磋诗文,比划剑术,惊为天人。

他从来不信苏远川会贪墨粮饷,欺君罔上。

最后那道请饷折子,果真是苏远川亲笔所写么?蔡胤最擅书道,别说苏远川,颜真卿、王羲之的字都仿得。

偏那苏二小姐被白宗仁耍了还不知道,急匆匆回京大约要进宫查找证物。

那折子哪里藏在内阁?分明就在信王京郊的避暑山庄。

他见过,白宗仁也见过。

就在六月初,他从京师调任朗州按察佥事,前去平息山匪的践行宴。

“小六,车马再快些,最好拦下前面那几辆车。”

小六直起身掀开车前棉帘,天地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车马影踪。

回身道:“雪太大了,什么都瞧不清。”

合该她命中该绝,不死在西北,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苏将军若知道该多伤心?

鄢崇走到车前,把马夫与侍从都撵到车厢,亲自驾车,一路狠抽鞭子朝前赶路,直至来至京城,风静雪停,全然不见那几辆马车的行踪。

原是因白宗仁发病,遇恩在个岔路口拐进村道,歇了几天。

这一耽搁回京便是十一月底了。

柳婉华迎在门口,看三子和吴尚从车厢搀下一个糟老头,横遇恩一眼,“什么脏的臭的男人都往家里带,这会子又来一个,改客栈得了。”

遇恩凑去笑脸,“娘,此人不是别个,是白侍郎。”

“管他是狼是狗,你带回来的人呐,就没一个省心的。”

遇恩弯腰追着她的脚步,“可是二子他几个惹娘生气了?”

“他和妙棋还好,就是那个老四啊,成日不晓得在钻研什么,把家里弄得是乌烟瘴气。还有那个叫张简的,这几日不吃不喝闹绝食,快瞧瞧去吧,喂牲口也没有喂他们艰难。”

这又是哪个地界的事?

遇恩来至后院厢房,先去看了老四,没等她进门,老四大笑冲出来拉着她的一双手甩来甩去,“大当家,成了!”

“成什么?”遇恩被他甩得膀子左右晃,“慢慢说话,说得齐全有糖吃。”

老四挺起肚皮,眉眼向上一抬,“张简那日高热烧糊涂了说胡话,说皇后娘娘不止给老五睡毒床,还给他吃毒药呢。”

遇恩忙捂住老四的嘴,“低声些,什么毒药?”

老四笑嘻嘻侧目,“叫做虚耗饮,掺在汤羹里头吃了,便形容消瘦,气血两亏,久而久之折损寿元。一二十年吃下来,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遇恩气愤难平,虎毒尚不食子,皇后娘娘竟毒杀亲儿子。

她果真是他亲娘么?

如今李浚修在宫中,更方便她下毒。

遇恩右眼皮直跳,一时分不清是心脏跳得更乱还是眼皮跳得更凶。

杀到厢房正要问张简,便见他仰躺在床,多日水米未进已是形销骨立、神志不清。

“事关皇后娘娘与瑞王,你最好把知道的内情通通说出来,否则你一家老小在朗州别想活。”

张简扯开虚白的唇,“横竖他们也活不成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她费了大力气弄他上京才寻死,可见皇后娘娘是张简的死穴。

遇恩回身招手,“给我灌。”

二子撬开张简的嘴,三子就往里灌粥水肉糜,没吃几口,全部吐了出来,带着猩红血沫。

二子摇头,“一早就灌过他,吃的时候好好的,人一走就抠喉咙催吐,反复折腾下来坏了肠胃,已是无力回天了。”

“老四有法子没有?”

“法子都用尽了,他一心寻死,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回想死的鬼。”

遇恩一手撑在床架,眉目难舒,“他知道不少事情,这一死大约是为保全家人。”

脑筋一转,她问:“这几日家中来过什么陌生人没有?”

二子凝神想来,半晌方道:“只有个扎鸡毛掸子的匠人来过,是夫人从街上找回来的,瘦瘦小小的老头,说话温声细语,瞧他手艺熟练,不像乔装。”

遇恩挥拳打在床架,震得纱帘荡几荡,“难道杀手就必须生得虎背熊腰的等人发现?”

想必这宅子已被人盯上了。

京中权贵扎堆,到处是眼线。若搬家,有心人几日便能找到新住处,反而显得她胆小退却似的。

她就不搬!

往张简耳旁低声道:“瑞王放你一条生路,可感恩?”

张简已说不出话,唯有极轻点头。

遇恩又道:“既感恩就老实作答。可是皇后娘娘的人发现你的行踪,让你自我了结,作为不杀家小的代价?”

张简下巴轻微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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