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浚修不得不将鄢崇琢磨一遍,二甲进士出身,自幼习武,年纪轻轻已官拜五品。
不想还好,一想那伟岸身影高山似的压来,衬得天地狭窄。可不正是遇恩喜欢的模样?
论男色,他容颜出挑,而鄢崇筋骨壮硕高大威武,以遇恩的喜好更喜欢后者。
他勾引过,他知道。
“薛进,这就换衣裳,我们出宫去。”
转身回屋,没招呼丫鬟,往箱笼翻找衣裳,翻出一件瞧一眼,叹口气,再翻再叹,竟没一件合心意。
见他翻得急了,丫鬟翠竹往桌案搁下牛乳燕窝茶,折过来同他翻找。
“爷说要穿哪件我来找。”
李浚修浑身冒汗,直起腰肢嘎吱一响,他一手托住,“要海天霞的冬装。”
却叫翠竹为难,冬装里没有海天霞的,全是玄色、湖绿、蜜合色一类。
她停下手中动作,捋了捋垂下来的鬓丝,“想是爷忘了,咱们冬天的袄子、大氅、披风,全没有海天霞色,春夏有几身都留在朗州王府了,没带上京。”
李浚修一屁股落座圆凳,一手支在桌案,撑起发胀的太阳穴。
非是他刁难下人,实在是海天霞色非同寻常。那是他和遇恩初遇所穿的颜色,在彼此心中带有分量,他想穿去见她。
“罢了,”他摆手,“还是扮成女人出门省事。”
提起男扮女装出门,薛进搅动牛乳茶的汤匙磕得丁零当啷。
瑞王还好,生得白净俊美,扮起来倾国倾城,他扮女人活脱脱就是夜叉,在宫中穿已是勉强,穿到大街上实在有碍观瞻。
他忙来劝,“眼看就到初五了,荣王妃要带苏小姐进宫,也不急在这几天。”
“你自然不急,又不是你的心上人被野男人勾搭。”
说罢脑袋埋在胳膊弯,肩膀起起伏伏,像是又哭了。
薛进不会哄女人,自然,更不会哄男人,抓耳挠腮道:“不如卑职传话下去,悄摸揍鄢大人一顿,叫他知难而退。”
李浚修抬眼,“你们哪会打得过他。”
横也不是竖也不是,薛进恨不得自己变成鄢崇,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忙什么呢?门上也没个通传的人。瑞王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坤宁宫的嬷嬷进来传话。
所有人皆是一惊,进宫这些日子皇后娘娘从来不与瑞王见面,美其名曰念他舟车劳顿,怕过了病气给他。
翠竹与薛进都知道是避而不见。
兀地相见,定有要事。
翠竹福身见礼,“殿下方才头疼,小厨房才做了安神的牛乳燕窝茶送来。劳嬷嬷回话,殿下用罢就去给娘娘请安。”
那嬷嬷并不拿正眼瞧她,抬了抬下巴颏,“娘娘醒来挂念瑞王殿下,特意来请,别误了时辰。”
翠竹应是,那嬷嬷拿眼风在李浚修身上扫来扫去,朝他草草行礼便去了。
飞雪未停,如浮毛旋舞。
李浚修坐于轿辇,看红墙金瓦朝外绵延,困着四四方方的天。
这是母亲第一次召他。
是听说他在朗州受难特意关怀?还是信王派人杀他太过出格,要从中调和他们兄弟的关系?
他自顾自生出一点暖,在被冷落了二十年的心腔。
落轿坤宁宫,先前传话那嬷嬷候在门首,冷淡道:“娘娘只传王爷一人,闲杂人等在外等候。”
薛进和翠竹这两个“闲杂人等”识趣停步,目送李浚修离开。
本朝本代,坤宁宫作为皇后娘娘的居所,与皇帝临朝的乾清宫隔着交泰殿相隔而望,作为帝后的象征。
李浚修承袭皇上与皇后的血脉,却不得疼爱,没能成为帝后感情的实际象征。
他走在嬷嬷身后,眼风扫在琉璃瓦、廊檐、槛窗、花砖,与幼时模糊的记忆细细比对,心酸复心酸。
原来只要母后一句话,他就有亲近她的机会。然而拖到如今,他已不大需要母亲的关怀了。
穿过层层殿宇,总算来到内殿。
皇后娘娘没梳妆,虚拢的发髻睡乱了,无力垂在脸侧。
没有脂粉修饰,苍白的鹅蛋脸零星浮着斑点,眼尾纹路像树根,张牙舞爪斜向额角爬去。
“儿臣见过母后。”李浚修恭敬行礼。
见他进来,皇后一抬手,招呼嬷嬷在床边摆了张圆凳。
大约按信王请安的习惯,就摆在床沿边。皇后面露不悦,嬷嬷会其意思,抬离了半丈远。
皇后名叫孙芷容,今年四十有八,生李浚修那年血气下行止不住,险些撒手人寰。
前些年太子夭折,她哭坏了身子,自此越发虚弱,三天两头卧床不起。
李浚修落座,眼含温柔定在她的病容。
她抬眼,只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转去看纱帘,“听说你在朗州被几个山贼抓了?”
语气淡淡,像在说不相干的人。
李浚修暖热的心逐渐凉了下去。
“是。”
孙芷容叹气,“你父皇身子不好,为你这桩事成夜成夜熬着。二十的人了,该懂事些。”
“是。”
李浚修的头垂得很低,是怕他发红的眼暴露愤怒与不甘。
这殿宇陈设同他记忆里的世界重叠,摆的瘦梅瓶,挂的山水画,桌椅软塌,熏香茶具,一应全无变化。
皇后娘娘是念旧的人,唯独不念他。
久久,无人说话。
簌簌雪声把一切声息掩住了,包括他的叹息。
孙芷容把眼挪回他身上,“你三哥不是故意的,别恨他。”
李浚修没忍住嗤声一笑,泪珠子坠下,似有千斤重,砸得浑身剧痛。
他已不奢求他们爱他,不成想连恨的资格也没有。
上下嘴唇紧紧粘连,似乎来时被寒风吹得冻住了,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
孙芷容瞟他一眼,揉着额心道:“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原不想催你,实在你那心性永远像个孩子,平白叫人操心。皇上同我商议,嘉阳县主端方贤良,又是个有主意的,你们两个的性子一软一硬正般配。也不必挑日子,来年立春就同她完婚,了却我们一桩心事。”
早在上京前就有眼线来禀,这桩婚事全由孙芷容一人张罗,以皇上之命无非让李浚修低头接受。
当年他二哥的婚事便是这样草草定下。
皇子与县令之女身份悬殊也就罢了,才学、相貌无一般配,让李淮肃成了权贵圈子里的活笑话。
淑妃同她斗了好些年,她待她的儿子刻薄些尚有缘由。
可他是她亲生的,竟也沦得同样下场。
寒风从窗缝渗进来,薄刀似的割着李浚修的喉咙,一张口,语气润着冷腥,“儿臣有喜欢的人。”
没料到他会反驳,孙芷容慵懒抬起眼皮,“休得再提那丫头,她乃罪臣之女,你若懂事就该避嫌。下去吧,我乏了。记得,别恨你三哥,若有什么,也是他听信别人的谗言一时糊涂。未必你还要和亲哥哥计较不成?”
话音落地的一瞬,李浚修确信他没有娘了。
兴许,从来就没有过。
回去的路上风雪肆虐,他拢了拢披风,看向漫天飞雪道:“不出宫了。”
薛进大喜过望,却不好表现出来,故作深沉道:“可是王爷有其他吩咐?”
李浚修的眼睛循着风雪游移,似叹似怨,“她若喜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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