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余香如丝,在空气中袅娜盘旋。
矮几上,古玻璃细花瓶里,一支胡枝子斜斜逸出,姿态娴静又带着一种清冷的孤高。
幸田久保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起茶盏轻嗅,用日语缓缓道:“你们中国人以四大发明为荣,但我认为,其实你们的茶叶才是最伟大的发明。”
“一饮涤昏寐,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注)
他突然切换成中文,吟了首诗。
很流畅,只是咬字和声调还带着异国的生涩。
梁经繁手执一只京都清水烧的茶具,胎薄轻巧,釉色温润。
他垂眸,将茶汤送到嘴边,轻抿一口。
微涩与回甘独特的口味在舌尖交织。
“幸田先生对中国的茶文化颇有研究,不知您更偏爱哪个品种的茶叶?”
“武夷岩茶,”他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甘香清活,泡至七八次以后依然汤清水甜,非常爽口,简直是大自然的杰作。”
“您泡茶的手艺也堪称出神入化。”梁经繁放下茶盏,赞叹道。
茶过三巡,两人移至庭院中漫步。
廊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脆深远。
见时机差不多了,话题终于转向正事。
“据我所知,梁家的核心业务似乎并不涉及环保领域,梁先生怎么会对这项技术感兴趣呢?”
梁经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精心布景,说:“中国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追求四季变迁的鲜活感,以自然山水为主;而日式园林崇尚“空寂”,将自然模拟成静止的禅意。”
“正是如此。”幸田微微颔首,指向一块拙朴的石头,“比如这块石,取自深山,未经任何打磨,但它的每一处棱角与沟壑都是自然与岁月的洗礼。”
梁经繁目光跟随:“而我们中国园林中的石,讲究:瘦,漏,透,皱。”
“何意?”
“瘦在风骨,漏在通达,透在微妙玲珑,皱在生生节奏。”梁经繁说,“看似只是一块顽石,实际上可以看到山川的呼吸与韵律,我认为虽然是不同的美学风格,但同样取自自然,有异曲同工之感。”
幸田细细品味了片刻,抚掌大笑,“妙。”
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他听懂了。
欣赏归欣赏,生意是生意,他话锋
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这项技术我可以给你,甚至无偿交给你都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您这样说,怕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
两人转而走进包厢,遣散了所有人。
白听霓轻车熟路地找到化鹤屋。
千野小姐正站在庭院内赏景,看到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您今天怎么在外面?
“最近有个中国的贵客,常常过来谈生意。
“然后呢?
“绝色,你也来一起欣赏欣赏。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来。
最后两分钟,千野小姐拉着她从回廊的一侧穿行。
在那条寂静的长廊,她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白听霓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以为自己思念过重出现了幻觉。
清俊的男人走在回廊下,两侧垂下的竹帘将光影切割成碎片,洒在他清冷的面颊。
他微微垂着眼,专心听身旁的人讲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即便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总是会给予这样全然的尊重和认真的聆听。
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前面有人,他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在这异国的长廊。
风在此时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仿佛扣响了谁沉寂的心。
他很明显也怔住了,目光穿过这短短的距离,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深远而悠长。
白听霓看着他。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般疯狂跳动,撞击着鼓膜。
明明身处这样枯寂的庭院,她却觉得周遭万物刹那间焕发出汹涌的生机。
两人在长廊两端静默对视,空气凝固,周围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谈声渐熄。
直到化鹤屋的主人从静室中走出来。
梁经繁收回目光,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千野将神情恍惚的白听霓带回自己的房间,眼里带上戏谑,为她斟了杯茶说:“你们有故事?
“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他。
她没有否认,“是有点喜欢。
“嗯……‘有点’、‘喜欢’,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羞于谈爱吗?
“只是比较含蓄,‘爱’这个字太沉重,说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
千野眼中带了一丝怅然,想起往事,“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白听霓说:“但爱这种东西,就算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里流出来。”
“所以,刚刚那扇门被打开了,”千野突然凑近,“然后,那位先生,已经‘不经意’地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
她两人所在的房间与梁经繁的茶室刚好一前一后错开,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白听霓背对着那道目光,脊背微僵,忍着没有回头。
她很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来到日本这几个月,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和学习,根本不敢去想他。
本想着能洒脱地跟他谈一场不问结果的恋爱,但或许因为从没有得到过,便生出了执念。
梁经繁这个名字,扎在她心头,磨得她辗转反侧。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爱你。”
“可他拒绝了我。”
千野起身,长长的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那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嗯,大约是因为一些现实因素或者别的什么阻拦吧,反正他权衡过,最终放弃了。”白听霓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我又没要求他跟我走到最后,真是搞不懂。”
“也许,他并不是那种愿意随便玩玩的男人,如果他是,你估计也不会喜欢他。”
“你跟他又不认识,为什么那么笃定?”
千野吐出一口烟,“我这双眼睛看过太多形形**的人,基本第一眼我就能分辨出来这个**致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烟杆指了指旁边包厢的一个男人,“这种人就是酒囊饭袋,花花肠子一大堆,花点钱就恨不得让女人把他当成天神一样伺候。”
烟杆又指向窗外正往里走的人,“这种人,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上最虚伪狡诈。”
白听霓杯她刻薄的话语逗笑:“你有这样的能力不当心理医生可惜了。”
“我只会看,不会治。”
“我看你倒是挺会开解人的。”
千野挑眉,“在感情面前,心理医生也不见得能参透自己的迷局。”
结束后,白听霓准备离开。
她绕了一下,从梁经繁所在的那间茶室通过。
房门大开,里面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两个尚未收拾的茶杯,孤零零地摆在案几上。
她在门口驻足停留了半分钟。
闻到那一缕极轻的,熟悉的香味。
那抹清苦的沉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异国相遇,连一句客套的问候与告别都没有?
一股气闷涌上心头。
从化鹤屋出来,她没有直接打车离开。
漫无目的地走在外面那条繁华的街道。
从这里经过几次,还从没有逛过。
牛郎店有侍者在门口引客,看到落单的女生就热情迎上来。
白听霓被一个人拦住,递过来一张精美的宣传页。
“姐姐,一个人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
扫了一眼上面一排排妆容精致、风格迥异的男性照片。
这些牛郎并不符合她的审美,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
但一想到那个让她心痛的男人,她决定尝试一下这里的牛郎文化。
听说他们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很会哄人。
然而,现实让她迅速清醒。
她还是把他们想得太美好了。
那些男人每一句话奉承背后的意思都太过赤裸。
即便是为了推销酒水,索要礼物,也表现得太过急不可耐。
扫兴。
太扫兴了。
就这还金牌,就这种销售手段。
她撇撇嘴,起身离开。
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从牛郎店出来,夜风一吹,头脑便清醒了几分。
莫名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
走了几步以后,猛一回头
不远处。
这条充斥着酒精、音乐、欲望的喧嚣街道,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他的面容在霓虹光影的流转间明灭不清。
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与嘈杂的声浪,两人的视线穿过黑夜遥遥相望。
原来他只要站在这里,就给她一种想要飞奔过去拥抱的冲动。
可是她没有身份。
他迈开脚步,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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