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秤星不对

发料窗口外头排着长队,人人都伸着脖子,目光死死黏在秤盘上。铁丝、铅头、旧铜皮一件件往上码,分量多寡,最后都要折算进个人工钱里头。

唯独苏梨留意的地方不一样。

她盯着那根秤杆。

发料秤吊在窗口横梁上,枣木秤杆包浆乌亮,一溜铜秤星从秤钩一路排到杆头。旁人眼里只是点点铜花,落在她眼中,全是清清楚楚的重量刻度:第一星多重、第二星多重、定盘星的位置,哪些星被长年摩挲磨得圆钝,哪几颗是后来重新嵌上去的新铜。

有两颗,新得格外刺眼。

七颗秤星当中,靠近杆头那两颗铜色锃亮,和周遭格格不入。其余老秤星被数十年手汗浸得暗沉发乌,唯独这两颗闪闪发亮,好似一众老人中间,硬站了两个身着崭新褂子的后生,怎么看都透着别扭。

“下一个。”

前头龚师傅上前领取二号铅料。发料师傅随手一拨秤砣,秤杆微微向上一翘。

“四斤二两,记上。”

龚师傅应了一声,抱起原料退开。苏梨顺着队伍慢慢往前挪,眼皮微微垂下,心里已经把方才的画面尽数记下:秤砣卡定的星位、秤杆翘起的幅度、秤盘之内物料堆叠的模样。报出来的依旧是四斤二两。

回到记件台,她翻出龚师傅上一回的领料存根。同样是二号铅料,同一个发料师傅,登记的分量,依旧写着四斤二两。

她之前誊抄过进货底单,这批二号铅料是原厂整捆标准货,毛重三十七斤半,去皮三斤,净料三十四斤半,本该拆分出十一件料。正常下料,每件物料必然会出现轻重参差,绝不可能回回都卡得这般齐整。

四斤二两,又是四斤二两。

世上本就没有分毫不差的原材。

苏梨没有声张。笔尖蘸饱墨,把这条记录写在小本最靠内侧的页面,页角折出一道小小的三角记号。

转正那道坎卡在发料窗口,这话她早前就记下了。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看清这道坎的真面目。

自此之后,只要路过领料队伍,苏梨便多留一分心思。

记件员本职只申领纸笔、算盘珠子,原本和铁料铜料并无牵扯。可车间不少工友眼神不济,又屡屡受抹零的事掣肘,常会托她“顺带帮着瞅一眼”领料分量。苏梨并不推辞,帮着核对件数,将领料存根与记件单据逐一勾对。

每经手核对一次,她就在心里默默留存一份线索。

十一月初六,马师傅领油毛毡,秤砣压在三星半,报数二斤四两。

十一月初八,钳工组领铜皮,秤砣搁在四星稍往上,报数三斤一两。

十一月初十,她替眼花的白师傅前去领铁丝,就站在窗口近前,亲眼看着发料师傅拨动秤砣。秤砣往那颗新星上面一挂,秤杆当即翘起,师傅眼皮都没抬:“五斤,拿好。”

铁丝递到手中,苏梨掂了掂。

她的双手测不出几钱几两的细微差额,但从前在信托商店常接触戥子,掂过金料、成堆旧书,轻重分量,手心自有大致判断。这捆铁丝,远远达不到五斤。

夜里回到小院,她把近日收集的线索逐行誊录,对照从佟先生那里借来抄录的旧换算表,一颗星一颗星比对核验。

核对到后半夜,笔尖骤然顿住。

凡是经过这杆秤发出的物料,分量全都不足。油毛毡亏二两,铜皮少一两半,铁丝缺得最多,整整三两。亏耗各有不同,但所有缺斤短两,全部对应秤砣挂上的那两颗后嵌新星。

她拿铅笔在纸边推演:新嵌铜星的位置,相较原本老刻度往前偏移了小半个星位。秤砣往前挪,秤杆看着摆平,秤盘实际给到的物料就要变少。这份亏空,全部转嫁到领料工人头上。对外报五斤,实际到手只有四斤七两,那三两就凭空不见了。

苏梨搁下笔,手掌轻轻按在桌沿。

绝非秤具年久自然失准。秤不会自己改动秤星。后凿嵌星,就算手艺粗糙,也得动用锉刀修整,再拿油泥遮盖痕迹。她第一次留意这杆秤时,新星边上那层颜色更深的油泥补痕,此刻历历在目。

她本想直书“秤星人为改动”五个字,笔尖悬在纸面,又划去。写得太过直白惹眼。最后纸上只落下三个字:星不对。

第二天正午,食堂外墙根,几名老工友蹲在太阳底下啃窝头。苏梨端着饭盒路过,脚步不停,耳朵却留意着那边的交谈。

马师傅嚼着窝头,压着嗓子,声音只够身旁几人听见:“这杆秤,坑我的油毛毡,好些年了。”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沉默。

一旁白师傅大口啃着窝头,腮帮子鼓得老高,抬眼望向天空。另一位老师傅拿树枝在泥地上胡乱画了几圈,又随手全部抹掉。

没有一个人接话。

马师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扒完手里窝头,拍掉裤上尘土,起身离开。

墙上红底黄字的标语被风撕开一角,布片被吹得一掀一掀,簌簌作响。

苏梨端着饭盒径直走过,一言不发。她心里看得透亮,厂里不少人早就心存怀疑,这份疑虑存了好几年。可怀疑归怀疑,没人敢当众挑明。一个临时工站出来质疑公家的秤,几句话就能被怼得哑口无言;老师傅们心里清楚,饭碗攥在旁人手里,更不愿出头。

这厂子缺的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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