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戳破
月底发放日,天还没大亮,五金厂发料窗口前就排起了长队。
十一月底的风像小刀,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工友们缩着脖子不停跺脚,手里攥紧本子、布袋与油壶。窗口内,那杆枣木大秤悬在铁钩上,发料的刘婶手脚麻利,过秤、报数、让人画押,一声“下一个!”喊得脆生生。秤杆起落飞快,秤上的星花一晃而过,多数人根本来不及细看。
苏梨守在记件台旁,面前摊开记件册。今天她不用排队,本职就是核对物料出入,每个人领了什么、分量多少,都要经她这边过一遍。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日子。
队伍挪到中段,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工走上前。孩子裹在小被褥里睡得安稳,女工一只手托住孩子屁股,另一只手递本子,腾不出空去扶秤盘。刘婶把一捆铜皮重重搁上秤盘,随手一拨秤砣,秤杆向上一翘。
“三十五斤六两,画押。”
女工侧过身,胳膊夹着本子就要按手印。苏梨从记件台后绕出来,伸手搭住秤盘边缘。
“大姐,我帮您搭把手。”
借着俯身的一瞬,她目光飞快扫过秤杆。三十五斤六两,秤砣卡着的星位看得一清二楚。这捆铜皮她有印象,前天入库过秤她就在场,净重、皮重全都记在脑子里的入库单上——原捆净重三十七斤四两。
女工按完手印,抱着孩子打算退开。每月就领这一回生产原料,就算分量不对,以往也只能自认吃亏。
苏梨开口叫住她。
“大姐,等一等。”
她声音不算高,可窗口前本就安静,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开。
“你本该领三十七斤四两。”苏梨望向那杆秤,“现在秤上只给了三十五斤六两,一斤八两,去了哪儿?”
排队的人一下子定在原地。
女工愣住,来回打量秤杆又看向苏梨:“入库我记得是三十七斤多,领料单子上……”
“三十七斤四两。”苏梨接得干脆,“十一月二十七号入库,是我登的件,净重三十七斤四两,皮重六两,册子上都存着记录。”
刘婶脸色当即沉下来,“哐”地把秤砣墩在台面上。
“哎哟小苏,你就是个临时工记件的,轮得到你来管秤上的事?这是公家的秤,计量所校验过的,难道你的眼睛还比秤准?”
“我的眼睛做不了数。”苏梨不接她的火气,“册子和单据做得了数。”
她转过身,面向整条队伍,还有闻声从车间门口探出头的工人,一桩桩报出关键几笔记录,只挑几桩有代表性的实例,不逐条罗列全部三十四条台账。
“十一月三号,白师傅领铜皮,单据四十二斤,这杆秤实发四十斤七两,短一斤三两。”
白师傅腮帮子猛地绷紧。
“十一月八号,马师傅领铅头,单据二十九斤半,实发二十八斤八两,短七两。”
马师傅直接从队伍后排挤上来,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一旁。
“十一月十四号,龚师傅领油毛毡,单据三十一斤二两,实发二十九斤半,短一斤七两。还有缝纫组领桐油,账面四斤,实际到手三斤六两。”
说到这里,她抬手拍了拍怀里的记件册:
“这个月我一共记下三十四条异常,每一笔都标了日期、账面重量、实发重量和亏耗。哪一笔有出入,咱们当场翻册子核对。”
窗口前瞬间炸开一片喧哗。
“怪不得我每次领铜皮总觉得轻飘飘的!”
“我说自家干活怎么总料不够用,还要自己往外贴钱补!”
“一回就短一斤八两,长年累月下来得亏多少!”
刘婶拔高嗓门压场面:“吵什么吵!秤准不准轮得到你们议论?都不想领了是不是!”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出来:“光吵没用!库房不是还有一杆收料秤吗?搬出来,两杆秤当场复称!”
“对!复秤!复秤!”
喊声一浪叠过一浪。几个老工友立刻行动,白师傅转身跑去库房扛秤,马师傅接过女工手里那捆铜皮,重新稳稳放上秤盘。收料那杆秤被抬出来挂牢,校正好定盘星,秤砣轻轻一拨。
秤杆稳稳扬起。
凑上前的老工友眯眼辨认秤星,一字一顿念出声:
“三十七斤——四两。”
人群轰然骚动。
“真短了一斤八两!刚刚明明报的三十五斤六两!”
刘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看秤,再看看苏梨手里的册子,又望了望围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来回蹭。
正乱着,办公室门推开,崔管事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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