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抹零

发工钱的日子是每月五号。

第一个月干到头,苏梨在记件台后头领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发钱的是崔有德手底下一个姓胡的会计,五十来岁,袖套油亮,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点钞票,点到谁的名,谁上前。

"苏梨,记件员,临时工档。记件补贴二十一块六,抹零头,二十一块整。"

苏梨接过来,当着全车间的面,把钞票点了两遍。一遍是从头往下点,一遍是倒着点回来,指头飞快,嘴唇没动。点完她笑了一下,冲胡会计点点头:"谢谢您嘞。"

转身回记件台的路上,她在心里把那串数过了一遍:三十一人,二百零六块四毛七是她试工那天的数,整月下来她记的件数汇总比这多出去七倍不止,按正式记件员的补贴规矩,该拿二十八块往上。临时工档压到二十一块,又抹了六毛零头。

零头是顺手抹的,档是明摆着压的。她把信封折好揣进内兜,拿起笔,在小本上记了一行:十月初五,临时工档,二十一元整,抹零六毛。

不吵,也不问。头一个月,先看。

看的功夫不用另外挤,记件台就是全厂最好的位置。谁来领料、谁交活、谁跟窗口拌嘴、谁的工钱被抹了几毛,全要从她眼皮底下过一遍。半个月下来,她把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

临时工按最低档计酬,摆在明面上。明面底下还压着几条:零头一律抹,五毛以下抹得分外勤快,谁也不提,提了也白提,胡会计一句"账上不好做"就顶回来;件数单价,正式工和临时工不一样,同是搓一个螺丝毛坯,正式工一分二,临时工一分,理由是"机器是国家的,正式工担着责任";还有一条,说裁就裁——上礼拜车间外头贴了张纸,前一茬的三个临时工,活儿收尾,人打发走,工钱结到当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有个姓高的师傅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半天,末了蹲在墙根抽了一袋烟,走了。

苏梨把这些一条一条记进小本。件数单价、抹零惯例、裁人的由头、崔有德批条子的规矩,一样一样,字写得慢,数记得死。

摸着摸着,她就摸到了那道坎上。临时工想转正,得崔管事点头;崔管事点头之前,得"账面干净"。账面干不干净,卡在发料收料那一进一出上头。料从发料窗口出去记一笔,活从收料那头回来记一笔,中间的分量,两杆秤说了算。

她没往深里想。想也没用,她现在连窗口里头那两杆秤的边都摸不着。

先把手里的活干稳。她记件记得比谁都细,谁的名、谁的件、几时几分交的,一笔记到底,下班前誊清,从不留隔夜的数。佟先生每回来核,算盘撸半天,她那摞单子翻到哪儿对到哪儿,回回不差。日子一长,车间里传开一句话:零七那丫头,数比算盘快。

事情出在四月底一个发钱的日子。

那天胡会计照旧蘸着唾沫点钱。点到圆脸女工,那女工姓龚,搓毛坯的,手快,一个月下来工钱三十七块八毛六。胡会计点完,报数:"三十七块整。"

龚师傅捏着钱,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她后头一个姓马的老师傅,工钱十九块四毛二,到手十九块。两个人对了个眼神,都把嘴闭上了。后头排队的往前挪,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苏梨在记件台后头坐着,手里誊着单子,耳朵把两个数收进去了。她低头翻自己的记录:龚,本月交件毛坯四千七百三十五件,单价八厘,计三十七块八毛八;马,两千四百二十五件,单价八厘,计十九块四毛整。她记的单价是车间公示墙上抄的,一分不掺假。

第二天晌午歇工,龚师傅蹲在车间外头啃窝头,马师傅蹲她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着日头吃。苏梨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喝水,走到跟前,蹲下了。

"龚师傅,我昨天记件,你的数我誊过一遍。"她声音不高,"四千七百三十五件,墙上写的单价八厘,是三十七块八毛八。马师傅两千四百二十五件,八厘,十九块四。"

龚师傅嚼窝头的动作停了。

"我这儿有数,"苏梨说,"你们要觉得我这数对,就拿着我那页誊单去找胡会计,就说记件员核过了,请他把零头补上。要是不想去,就当我没说。"

马师傅看看她,又看看龚师傅:"闺女,你才来几天,那零头,历来是抹的。"

"历来是抹的,不等于该抹的。"苏梨喝了口水,"我这数摆在单子上,白纸黑字,他抹可以,得在单子上写一笔'抹零几毛',落他的名。写了我没意见,不写就补钱。你们去不去?"

龚师傅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了:"去。凭啥不去,一个月八毛六,够称二斤棒子面了。"

下午歇工前,两个人真去了。苏梨不知道里头怎么谈的,她也没凑。散工的时候,龚师傅路过记件台,往台上搁了一把炒南瓜子,压低声音:"补了。八毛六,四毛,一分不少。老马那四毛也补了。"她顿了顿,"小苏,往后我的件,你给我盯仔细点。"

"盯。"苏梨说,"一个数都丢不了。"

这事没声张,可车间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三天,一个搓垫圈的婶子拿着自己的单子来找苏梨,第四天又来一个。苏梨来者不拒,誊单对数,算完只说一句:"数是这个数,去不去找,你们自己定。"去的人,零头都补回来了。补回来的钱不多,几毛几毛的,可几毛钱在这年月是盐、是火柴、是孩子本子上的纸。车间里喊"小苏"的人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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