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孤城
她站在那里,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得像一口枯井,眼眶发涩,但什么也流不出来。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母亲,您说得对。但她想哭。不是因为被放弃,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的一生,就是不断被人放弃的一生。八岁那年,祖父死了。放弃了她。然后弟弟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他们不是故意放弃她的,但他们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外祖父家搬家,傅平把她卖了,这是命运的放弃。然后李家把她留下了。不是留下,是丢下。两种不一样。留下是还有念想,丢下是没有了。李夫人和李安不知道吴管家是什么人吗?他们知道,可他们想跑,他们觉得她靠不住,他们要靠吴管家,他们是故意丢下她的。现在她站在江边,一个人。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蹲下来,蹲在江边的石头上,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小时候在傅家的书房里,躲在书桌底下,以为别人看不见她。
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慌乱的,像有人在逃命。她抬起头。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看不清,但哭声很大,尖尖的,细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女人的衣裳被芦苇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泥,头发上沾着草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像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姑娘——姑娘——这里有没有船?”女人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糙而沙哑。傅善祥站起来,摇了摇头。女人抱着孩子,蹲了下去。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路边的一堆旧衣裳。又有脚步声。一个老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芦苇丛的另一边走出来。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走一步喘一下,走一步喘一下,像一头拉不动犁的老牛。男孩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认真。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攥得紧紧的,饼渣从指缝里漏出来,掉了一路。一个少女搀着一个孕妇,从堤坝上走下来。少女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哭着哭着就没力气哭了,眼泪干了,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像河床干涸后留下的盐碱。孕妇的肚子很大,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少女搀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一个接一个。从芦苇丛里,从堤坝上,从小路上,从四面八方,像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零零散散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江边。都是老弱妇孺。都是被放弃的人。她们的家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们被留在了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想活着。傅善祥站在江边,看着她们。她认识这种眼神。她见过这种眼神——在铜镜里。在她自己的脸上。在被傅平卖掉的那天,她坐在驴车上,怀里抱着那本《资治通鉴》,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那种“不管怎样我都要活下去”的、像野草一样倔强的光。风吹过来。冷。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女人抬起头,看着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泥。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井底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指是暖的。她接过孩子。孩子的哭声小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有人抱了。傅善祥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江边。孩子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湿湿的,凉凉的。她的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她想起弟弟。想起弟弟在她怀里死去的那一天。她没能救他。她没来得及救他。她抱着他,他死了,她活着,她一直活到今天。救不了弟弟,能不能救别人?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她想试试。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的、零零散散的、像被潮水冲上来的妇孺们。“都跟我走。”她说。声音不大。但风没有吹散。傅善祥带着她们回到了李家。大门没有关。老吴走的时候,没有锁门。他不在乎这间宅子会变成什么样,不在乎谁会住进来,不在乎谁会偷、谁会抢、谁会在院子里拉屎撒尿。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傅善祥推开大门,走进去。影壁上的“福”字还在,但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墨痕,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院子里到处都是被翻动过的痕迹——箱子被撬开了,不值钱的东西扔了一地,值钱的都没了。灶房里的米缸是空的,赵婶走的时候把剩下的米都带走了,一粒也没有留下。账房的门半开着,桌上的账本还在,但老吴不在。傅善祥把妇孺们安置在各间屋子里。有孩子的住东厢房——暖和,离灶房近,热饭热菜端过去方便。老人住西厢房——安静,光线好。孕妇住正厅——地方大,万一要生了,有地方躺。她开始清点家里的东西。米缸是空的,但地窖里还有几坛咸菜、半袋杂粮、几捆干菜。灶房里还有一口锅、几只碗、一把菜刀、一把铲子。后院还有几只鸡,老吴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抓。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纸是账房里翻出来的,背面还有老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她在空白的这边写,笔尖很稳。她把鸡杀了。不是她杀的——是那个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的女人杀的。女人的手很利索,杀鸡、拔毛、开膛,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把鸡杂洗干净,用咸菜炒了一锅,香味飘出去,孩子们都跑过来了,围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傅善祥把鸡杂分给孩子们,一人一勺。没有碗,她用菜叶托着——后院里种着几棵白菜,叶子掰下来洗干净,绿莹莹的,像一只只小碗。孩子们捧着菜叶,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得满脸油光。她把鸡汤留着,给孕妇喝。孕妇靠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捧着碗,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傅善祥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七个月。”“孩子的爹呢?”“死了。”孕妇说完这两个字,低下头,把碗里的鸡汤喝完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她没有再哭。
那天晚上,傅善祥数了数人数。十三个。十一个女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她把她们的名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刘婶,就是杀鸡的那个女人。四十二岁,江宁镇人,丈夫死了,儿子被抓了壮丁,不知道被清兵抓走的还是太平军抓走的,她不知道。她说她在芦苇丛里躲了三天,饿了就吃芦苇根,渴了就喝江水。王婆婆,六十八岁,走不动了,是被她孙女搀着来的。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但耳朵很灵。她在灶房里听见鸡叫,说“这鸡是去年的鸡,老,炖不烂”。后来她喝了一口鸡汤,又说“炖了多久了?两个时辰?不够,再炖一个时辰。”没人听她的,但她不在乎,她自己说完就不说了。小荷,十六岁,就是那个满脸泪痕的少女。她的家在和州,太平军打过来的时候,她跟家里人走散了。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三天,走了不知道多远,走到了江边,然后跟着人群上了渡船,过了江,然后找不到路了,然后走到了这里。阿芸,孕妇,二十一岁。她的丈夫是清兵,在南京守城,城破的时候死了。她不知道丈夫死了没有,但她知道丈夫不会回来了。她是从南京逃出来的,走了五天,脚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了,现在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还有两个小男孩。一个叫石头,五岁,是刘婶的孙子,父母都死了。一个叫小满,四岁,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他是在芦苇丛里被发现的,一个人坐着,不哭也不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饼渣从指缝里漏出来。小荷问他“你爹呢”,他摇头。“你娘呢”,他摇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小满”。问他姓什么,他还是摇头。傅善祥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十三个名字。这是她的责任。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强迫的。是她自己选的。她不知道她们明天吃什么,不知道她们后天去哪里,不知道孕妇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不知道小满的爹娘还活不活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这十三个人的命。但她们在这里。她不能走。那天夜里,傅善祥没有睡。她坐在正厅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孩子们已经睡着了。东厢房里传来石头的鼾声,小小的,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咪在打呼噜。小满睡在他旁边,抱着傅善祥给他找的一只旧布老虎——赵婶做的,耳朵已经咬烂了,线头露在外面。傅善祥在柜子里翻到它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想起了傅义。想起了那只被咬烂了耳朵的布老虎。想起了弟弟死的时候,嘴角那个没来得及哭出来的笑。她救不了弟弟。她救不了任何人。八岁那年,她抱着弟弟,弟弟死了。十岁那年,她守着母亲,母亲死了。十二岁那年,她看着父亲,父亲死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护不住。但今天,有十三个无家可归的人跟着她走进了这间空屋子。她们信任她。不是因为她是李家的少奶奶,不是因为她是傅善祥,不是因为她读了那么多书——是因为她没有跑。她在江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接过了那个孩子。她带着她们回来了。她杀了鸡,分给她们吃。她把她们的名字写下来了。她护不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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