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二月至三月炮声是从东边传来的。不是打雷。傅善祥分得清。打雷是闷的,从天上往下砸,砸完了还有回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像一车石头从山顶翻下来。炮声是脆的,从地面往天上冲,冲上去就散了,没有回声,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密集的、让人心脏发紧的爆裂。二月初九那天,第一声炮响传到了江宁镇。傅善祥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她把被单抖开,搭在绳子上,用竹夹子夹住。手刚松开,炮声就来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下一个。赵婶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全是惊恐。“善祥!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傅善祥把最后一个竹夹子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炮。”“炮?什么炮?谁在放炮?”傅善祥没有说话。她走到院门口,朝东边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烟,看不见火,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那个从地面传来的、沉闷的、像巨人在跺脚一样的声音——越来越密了。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一片比一片冷。二月十二,太平军攻破安庆。安庆守将战死,全城陷落。有人从安庆逃到江宁镇,说太平军不剃头发,披头散发,穿红衣红帽,见人就喊“兄弟姐妹”,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但他们的“兄弟姐妹”不包括清兵,不包括官府,不包括任何一个挡在他们面前的人。挡在他们面前的,都死了。二月十八,太平军攻破芜湖。芜湖离江宁镇只有不到两百里。二月廿三,太平军攻破当涂。当涂离江宁镇不到一百里。江宁镇开始乱了。不是那种有组织的乱,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散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的乱。先是富户开始跑——收拾金银细软,雇车雇船,往西往南往北,只要不往东,去哪里都行。然后是普通人家,看着富户跑了,自己也慌了,收拾包袱,锁上门,拖家带口地加入逃难的人流。街上到处都是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背着老人的,哭的,喊的,骂的,找不着人的。镇上的米铺关了门,药铺也关了门。赵婶去买米,跑了三家米铺都关着,最后在街尾一个小摊上买到了半袋陈米,价钱是平时的五倍。她一边走一边骂,骂完奸商骂太平军,骂完太平军骂老天爷。李家也乱了。李老爷去年冬天就死了——痨病,拖了两个月,腊月里走了。李夫人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不是病,是怕。她本来就胆小,丈夫一死,天就塌了一半,现在太平军打过来,另一半也摇摇欲坠。她整天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不说话,不吃东西,赵婶端了粥来,放在床头,凉了端走,再端一碗热的来,又凉了。李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他知道怕,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每天在院子里转圈,从东厢房转到西厢房,从西厢房转到灶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腾着翅膀,找不到出口。老吴管家倒是镇定。他镇定了大半辈子了,天塌下来他也能先把账本算完再跑。但他不着急跑——他有自己的打算。傅善祥看出他的打算了。他在等。等李夫人开口求他。等这个家彻底乱了、散了、没人做主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替这个家“做主”。做主的意思,就是把值钱的东西搬到自己家去。傅善祥不想等。她开始往外跑。第一天,她去了码头。码头上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有人在抢船,有人在打架,有人在哭——船不够。船早就不够了。太平军还没打过来的时候,有钱的人家就把船雇走了,剩下的几条破船,价钱翻了十倍,还是有人抢。傅善祥站在码头上,被人流推来推去,差点掉进水里。她问了一个船老大:“往西边去,多少钱一个人?”船老大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两?”“五两是大人,小孩二两。不讲价。”傅善祥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子——这是她攒了八年的全部积蓄,连五两都不到。她回了家。没有跟任何人说。第二天,她去了镇外。往西走,过了江,是和州。她听人说和州那边有山,太平军一时半会儿打不到。她走了二十里路,脚上磨了两个血泡,找到了一个从和州过来的商贩。商贩说:“和州?和州也不安稳了。太平军打下南京,下一个就是和州。你往哪儿跑?往南?往北?往哪儿跑都一样,到处都是兵。”傅善祥站在那里,脚底的血泡疼得像针扎。她靠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第三天,她去了乡下。她想找一条小路——不是官道,不是水路,是一条没有人走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她在镇外的村子里转了一整天,问了七八个老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以前有条路,现在长草了,走不通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放羊的老汉告诉她:“往西南走,过了那片竹林,有一条小路,通到江边的一个小渡口。那个渡口没有船,但你要是能找到船,从那里过江,对岸就是和州的地界,不用经过和州城,直接进山。”傅善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渡口叫什么?”“没名字。当地人叫它‘野渡’。你去看看吧。”傅善祥谢过老汉,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她不认识夜路,一脚踩空,从田埂上滑下去,摔进冬水田里。水田里的水冰冷刺骨,没过她的膝盖,淤泥没过了脚踝。她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了,木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蹲在田埂上,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那根木簪。她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摸索了很久。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得她牙齿打颤。她想起母亲的那根老银簪——压在箱底,陪嫁带过来的,母亲说要传给她。她从来没有戴过,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一个被卖到别人家的童养媳,戴什么银簪?她把手从泥水里抽出来,冻得通红,指节发僵。她攥了攥拳头,站起来,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脚上的血泡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挪到李家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灶房里有灯。赵婶坐在灶台旁边,围裙上全是面粉,眼睛红红的。“善祥,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少爷找了你一天。”傅善祥靠在门框上,累得说不出话。她的衣裳湿透了,粘在身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泥。

“我找到路了。”她说。赵婶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傅善祥把找到的路告诉了李夫人。李夫人躺在床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帐顶,像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东西。“能走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屋子。“能走。”傅善祥说,“那条小路很少有人知道,太平军不会走那条路。我们趁夜走,天亮之前能到江边。船的事我来想办法。”李夫人点了点头。“你去跟老吴说吧。”傅善祥找到了老吴管家。她把路线、时间、船的事一样一样地说清楚,条理分明,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前后印证,滴水不漏。老吴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喝一口,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善祥,”他说,“你这几天跑了不少路。”“应该的。”“吃了不少苦。”“应该的。”“你为这个家,尽心尽力。”傅善祥看着他。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认识他八年了。八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心思看透,像看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每一处转折都了如指掌。“但是,”老吴放下茶盏,“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是你找到的,你带着我们走,万一出了事,谁负责?”傅善祥沉默了一瞬。“你负责?”老吴替她回答了,“善祥,你不是李家的主人。你是个买来的童养媳。你没有资格替李家做决定。”

傅善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恨她,他不讨厌她,他甚至不觉得他在害她。他只是觉得,一个买来的丫头,不该有这么多主意,不该跑这么多路,不该比他知道得多,不该让李夫人听她的话而不听他的话。在她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位置。在他的认知里,消除威胁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把挡在路上的石头搬走,不是因为恨那块石头,是因为它挡了路。“我只是想让大家活下去。”傅善祥说。“活下去的事,我来安排。”老吴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你是女人,这种事,不用你操心。”傅善祥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多说无益。接下来的几天,老吴开始散布一些话——“善祥找到的那条路,她走过吗?没有。她只是听一个放羊的老头说的。万一那老头骗她呢?万一那条路根本走不通呢?万一到了江边没有船呢?我们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跟着她走,出了事谁负责?”这些话传到了李夫人耳朵里,传到了赵婶耳朵里,传到了李安耳朵里。李安来找她。“善祥,老吴说那条路不安全。”“你觉得呢?”李安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走过。你也没走过。”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孩子,两条路都看不见尽头,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恐惧,有对她的信任,也有对老吴的依赖。两种情绪在他的眼睛里打架,打得他眼眶发红。“那你想怎么办?”傅善祥问。“老吴说他有办法。他说他在码头上认识人,能搞到船。”傅善祥没有说话。她知道老吴在码头上的“认识人”是什么意思——花银子买通,用银子开路。李家还有多少银子?她的心里有一本账——她记得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被老吴吞掉的数字。那些银子加起来,足够买一条船,足够让李家的人过江,足够让他们在山里安顿下来,但前提是老吴愿意拿出来。老吴愿意吗?她不知道。“善祥,”李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傅善祥看着他,轻轻地、很轻地说了一句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的话。“好。我跟你们一起走。”她没有告诉李安,老吴不会让她走的。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是善祥——那个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记得住、什么都不说的善祥。她在李家八年,知道得太多了。老吴不会让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活着离开这个家。但她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会让听的人陷入两难。她不想让李安陷入两难。他还是个孩子。他已经够难了。二月廿九,太平军攻破南京。消息是傍晚传到的。一个从南京逃出来的商人路过江宁镇,在镇口的茶馆歇脚,被一群人围着问。“破城了,破城了,”他瘫坐在条凳上,手还在抖,茶碗端不稳,茶水洒了一桌,“两江总督陆建瀛死了,将军祥厚死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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