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园,陆沉将那枚印信丢在妆台上,取出活血的药膏,替流纨上药。

陆沉始终神色如常,流纨终于忍不住道:“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陆沉将白棉布缠在她手掌,最后打了个结:“问你?你说得清吗?只怕你自己也是一笔糊涂账吧?”

陆沉面有忧色。

流纨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

她是个没过去、没根基的人;终究有一天是要露馅的。

她不是“她”,最后会众叛亲离吗?

孰料陆沉道:“昨晚我与你爹说起,颢京城外一百里外,有一处别院,是景宁的私人别院;里面有一处药泉,可清心醒神;我去求公主……”

流纨想,他到现在还以为是明珠投的关系。

这样也好,自己就先去“治疗”一番,背地里做些功课,回来之后,便无所不知,再也不会说出那样的傻话了。

不过,原身的母亲是金人,可真够叫人意外的。

那么她对齐粟好,是这层原因。

还有那枚印信,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给齐粟干什么呢?

陆沉随意丢在她房里,竟然一点都不在意?

陆沉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她的脸:“想什么呢?去还是不去?”

“你不是跟景宁闹翻了吗?你还去求她?”

“我拿这种小事求她,她求之不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天色已晚,明天我便入宫。”

流纨乖巧地点了点头。

次日陆沉求见景宁时,她正与太子对弈。

闻言,景宁抬头,用眼神询问哥哥要不要回避?

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唐缜已与平常人无异。

他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地,最后道:“无妨,我也想见见他。”

陆沉是第一次在崇华殿见到太子。

除夕当晚远远地见过一次,他替父主持大典,脸上蒙着面纱也难掩病态。

这才两日的功夫,竟好了许多。

他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后极其自然地跪拜行礼。

唐缜慢慢走近,随后弯腰,亲手扶起了他。

陆沉抬眸,与太子对视。

“臣不知太子在此,请恕唐突。”

唐缜和蔼可亲与景宁如出一辙:“不知者不罪,我与公主正说起你;不曾想你就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陆沉奇怪道:“说起我?”

“先坐。”

景宁撑着头,姿态随意,嗔怪陆沉:“除夕那晚为何那么早离席?宫里的膳食有那么难吃吗?”

“公主见笑了,只因惦记岳父一人过年冷清,才提前离去;宫中花团锦簇,即便没有我们夫妇,也是一样的升平热闹。”

“陆沉你好没劲!自打成婚后跟个老朽似的,成天客客气气,你在这样,我便叫我哥哥把你派到北境打仗去,叫你跟顾流纨一年只能见一次,做一对刘郎织女。”

陆沉抬头,不卑不亢:“守护边境乃臣之职责,只要朝廷需要……”

“好啦好啦!陆沉,知道你一片忠心来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直说来干嘛吧?”

陆沉便提了要求,但没说是为顾流纨求的。

景宁却道:“为流纨求的?她还没好?还是你们夫妻……”

唐缜不露痕迹地看了景宁一眼。

景宁收了打听的心思,道:“节帅所求,无有不从。”

唐缜又道:“适才我跟景宁说起你,她与你是旧交;又与你妻投缘;若得空了,可经常来宫里坐坐;以后等你回了平卢,只怕山高路远,相见就难了。”

一番老生常谈的客套里藏着威压的提醒。

陆沉道:“臣听闻近日金人屡次挑衅南朝边境;虽不成规模,但烧杀抢掠,扰乱太平;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道朝廷可有出兵的计划。”

唐缜皱着眉头道:“父皇如今沉迷丹药,已少问政事;本宫病了多日,也是最近才得知北境的消息。不知道爱卿有什么建议?”

陆沉心里冷笑一声:“如今金国内乱,皇子争锋,又才遭了卫国公重创;按理说,本不该如此。可太子淮英和屠孤竟然还有心思窥视中原;臣……实在想不明白。”

唐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景宁道:“或许他们以为,只要拿回北境七州,便多了一些争夺皇位的筹码呢?”

“也有这个可能。可是殿下不要忘了。当时卫国公可是在短短数月之内将金人重创,签下盟约,约定五年内不起兵戈。我以为,五年时间不长,休养生息不能,卷土重来却未可知。金人或许是存着蒙蔽南朝朝廷的心思。既然如此,为何这才半年的功夫,便急着出尔反尔?不怕引得金国国内民怨沸腾?”

景宁有些怔忡。

陆沉迟迟不回平卢,愿以为是消磨在温柔乡里;加上北境表面上已经太平,他的心思都放在看住齐粟一事上了;想不到,北境的一举一动,他竟然了如指掌。

若他有异心,那么便是极其可怕的敌人。

唐缜徐徐道:“爱卿言之有理。却不知道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

唐缜真是一副礼贤下士的谦虚模样。

陆沉道:“平卢与钦州一南一北,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当初是卫国公平定的北境,他与屠孤多次交锋;最了解他作战的风格,臣以为……”

景宁突然打断他:“可他是金人啊!”

陆沉抬眸,深深地凝视着唐缜,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正因为他是金人,才更应该派他去。”

唐缜和煦如春风般的神色消失无踪。

陆沉取了入住药泉的懿旨,打算今日便动身前去。

至于这对兄妹,不,应该说是唐缜,他如何决定……

齐粟为了获取南朝的信任,不敢不赢;而唐缜——

他会在一边冷眼看他们如何周旋,如何厮杀。

或许是你死我活。

陆沉离开崇华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景宁。

明明是晴日,她的脸却有些看不清。

只看得清“兄妹”二人的轮廓,似亲似疏,若即若离。

陆沉回到节帅府,便叫人收拾东西,打算在日落之前赶到药泉别院。

趁着陆沉在东园整理文书的时候,她抽出妆台的抽屉,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带上了那枚印信。

昨日在马车上,她虽然从头至尾都懵懂,也知道这枚印信里藏着足以叫陆沉不快的秘密。

可他是她的夫君,他有权知道她的过去。

就算他不介意,她也不该起隐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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