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雪停了,但是路并不好走。

尤其是出了城,雪积了将近一尺深,马车艰难前行。

流纨问道:“爹,大雪天的,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扉正将一壶热水拎起来泡茶,闻言动作一滞,先是看了看她,随即又看向陆沉。

陆沉也是一脸不解的神色,迎着顾流纨那一双懵懂的眼睛,徐徐道:“去祭拜你娘。”

流纨:?

怎么不打声招呼呢?

顾扉又道:“在钦州呆了两年,如今不过三年,连你娘葬在哪里也不记得了?”

流纨心里慌成一团,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这雪太大,把路都遮住了,我一时没认出来。”

顾扉依旧看向陆沉,好像是在问他信不信流纨鬼扯。

陆沉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白茫茫的一片,确实难以辨认。”

顾扉:你就惯着她吧。

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路话最多的流纨一改常态,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说漏了嘴。

且心里在嘀咕:一会儿见了“娘”,要说些什么呢?要不要哭呢?哭不出来会不会被老爹训一顿?

卯时初刻出发,直到近午时,这一家子才下了马车,朝山上去。

萧萧松树下,一座半新不旧的坟,周围休憩得整整齐齐,坟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流纨的娘在她十岁时去世,要说她没印象,那说不过去。

只盼着今日能顺利遮掩过去。

顾扉正欲焚香烧纸,突然止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地上出神。

顾流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坟前不知道是谁摆的贡品,每一样都十分新鲜。

更有未燃尽的香,依旧烟气袅袅。

这是谁刚刚来此祭拜?

正当众人疑惑时,林中传来一阵窸窣,随后,便见到有人拿着松枝扎成的把子,沿途扫着深厚的积雪。

三人齐齐愣住。

来人竟然是齐粟。

他低头扫雪,极其专注,甚至可以称得上虔诚。

直到离三人几尺远的距离,他才觉察出异常,抬起了头。

……

场面何止是尴尬!

顾扉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齐粟极快地恢复了神色:“祭拜一位故人。”

一时三人心思各异。

顾扉的心思最为简单,直截了当:“这里不欢迎你,你以后莫要再来了。”

说着,便将齐粟刚摆下的贡品全部扫到一边。

齐粟冷笑道:“侯爷怕不是想多了;安葬于此的是你的妻子没错;可她也曾对在下眷顾有恩;齐某祭拜恩人,与侯爷并不相干。”

“她是顾某的妻子,顾某不允许心怀不轨之人脏污了这里;不可以吗?”

一面感念故旧恩情,一面屡次置对方的夫君于死地;这道理怎么也说不过去。

“在恩人面前,我不欲同你争执。”

顾扉觉得好笑,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齐粟又看向懵懂的顾流纨,脸色变得柔和:“当日在钦州的时候,每逢过年,你便长吁短叹,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颢京来祭拜你的母亲,今日你终于达成心愿了。”

流纨僵硬地笑了笑:“是……是啊。”

“可惜,当日听你倾诉心愿的人,如今却不能陪你一起祭拜……。”

陆沉终于忍无可忍:“有她夫君在此陪她祭拜娘亲,不劳旁人操心。”

齐粟看着陆沉刚刚摆放的贡品:“你娘最爱江南小食,白糖蒸糕,桂花莲藕,自己曾学着做了好几样;每逢佳节,借着你的福气,我也能一饱口腹之欲;如今,你为何不提点你身边这一位,你娘爱吃什么?”

流纨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沉,随后大声道:“你知道什么?我娘爱吃的东西多着呢!要你提醒?这里不欢迎你,你赶快走!”

齐粟淡淡地看着流纨,突然来了一句:“你忘了我也就算了,连你娘的嗜好也忘了?”

顾扉突然发作:“休想在此挑拨离间,便是在钦州,流纨从未对你假以颜色,何谈相忘一说?你何必自欺欺人?我顾某之妻,向来与人为善,对你也只是一时心软受了蒙骗;你亦不必在此惺惺作态。”

齐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流纨有了父亲撑腰,心里好歹有了些底气。

只想尽快赶走此人,省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有些心虚地对上陆沉的视线,后者冲她明朗一笑。

虽然从未明言,但不得不承认,流纨担心过原身跟这个家伙有一腿。

但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你……

不是你又如何?你解释不清啊。

今日看来,连父亲都矢口否认了,那想必是没事了。

定是明珠投将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塞进了她脑子里。

不然,怎么一次也没回想起娘亲呢?

齐粟缓缓伸手入袖,取出一枚印信。

顾扉一见之下,顿时怒火大盛。

齐粟看了顾扉一眼,孝道:“此物对我意义非凡,我曾视若至宝;往日你我无论怎样明争暗斗,我都不曾打过它的主意;如今虽不舍,但今日归还此物;免得恩人泉下有知,牵肠挂肚。”

顾扉深深地看着齐粟,却没伸手去接。

流纨本能觉得这是重要之物,赶忙将印信拿在手中。

齐粟有些意外,随即神色释怀:“你拿着也好,此物本该由你继承;只有你,才会真正希望南北一统,不起兵戈。”

陆沉并不知道那枚印信是何物,闻言冷声道:“心怀叵测的是你们这些金人,不必强词夺理;况且南北风俗各异,本就不是一体,何必强融?”

流纨道:“就是!也只有你这个不南不北的家伙才希望一体!这东西给了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扉闻言看向流纨,似乎受了极大的震动。

齐粟亦是意外。

突然他大笑起来:“流纨,你果真忘了,你把钦州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你可真是……这么说,你忘了我,我也不怪你了;不过我倒是想问问这一位……”

他看向陆沉:“你到底使得什么法子,叫她除了你以外,对一切都懵懂无知?”

顾扉暂时放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小女的婚事是我做主的,陆沉不仅是个难得的将材,为人更是顶天立地;顾某得此佳婿,心满意足;你不甘也没用!”

齐粟轻蔑一笑:“没关系。钦州过往,你能瞒得住便瞒;瞒不住,我替你解释。”

陆沉突然转身,拉着流纨对着坟墓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对顾扉道:“岳父,不必理会此人,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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