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陈流苏攥着陈鱼儿的手腕,将她拉出了刘弘的偏宅,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尤嫌不够,又生生将人扯过了两条街,这才放了手。
“走。”陈流苏的声音压得极低,情绪也压抑着,“你是当真能耐了?竟敢自己跑到洛阳来,赶紧给我回去!”
“当初一路出来,你不是也知道要送燕王来洛阳吗?怎的现在又忽然跳脚了。”
“按照惯例,我们又不能送他入京,只能守在虎牢关,哪知道你胆大包天,竟敢跟着来……”
“那你呢?”陈鱼儿问道,“你又是如何跟来的?”
“官道关卡虽眼线密布,但我只要不骑马,避开大路,混在城郊送菜农户的队伍里,还是过得来的。”陈流苏说着,自觉被她带跑了方向,“你不该来洛阳,从一开始就不该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在搜什么人?‘异能者’,他们管这叫异能者。你那竹篪一吹,马就听你的,这在司隶校尉眼里是巫蛊妖术,是谋逆的把柄。”
他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父亲让你来,是为了洗清燕王对你的怀疑,不是让你把自己搭进去。你倒好,陈鱼儿,你是嫌命长吗?”
“我查到东西了。”陈鱼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块襁褓布上绣的是洛阳八景,有人认得这个绣法,有人怕这个绣法……流苏哥哥,我的来历在洛阳,你让我走也行,你告诉我,我的阿翁是谁,阿母是谁,他们可会吹这竹篪,又跟洛阳有什么干系,甚至说……先帝在北地遇刺,跟他们又有什么瓜葛?”
陈流苏的瞳仁剧烈收缩,他沉吟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是什么,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才算。况且……”陈鱼儿的声调拉的老长,“如今燕王想保命,也需得靠我。虽然燕王混账,对义父这个太傅多有提防,但义父对他却是倾囊相授,眼下燕王有麻烦,只有我能救他。”
陈鱼儿把赵铎应下在太后丧礼上骑马执孝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流苏,又将自己遭遇司隶校尉追查的事说了出来。
陈流苏听得咬牙切齿,又猛地攥紧了陈鱼儿细白的手腕,双眼盯着她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拽走的人了。
但他很难接受,不仅是因为陈鱼儿对于身世的执着,更有对于眼下局势的困顿,他轻轻俯下身,声音低得得连墙外人家窝棚里的鸡都听不见:“洛阳这座城,吞过太多不该吞的人了。你和燕王这样搞,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们全都全身而退……”
“那你也信我,”陈鱼儿仰着脸望着他,“我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燕王,实在是鸡贼得很,我觉得你也无需操他的心。 ”
陈流苏望着她,眉尖轻轻蹙起,像是只当她这番话,全是不知轻重的孩童妄语:“那你且说,燕王执丧杖这一局怎么破?”
陈鱼儿当然不知道该怎么破,磕磕巴巴道:“我自己说,说不清,明日到了马场,让燕王告诉你……”
益阳侯有将兵之权,家宅在西苑地开辟的有跑马场。
是日一早,刘弘便带着一行人到了此地。
春日的阳光已经带了些灼人的意思,晒得马鬃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赵铎端坐在马背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是驾轻就熟的紧绷,而是怕得要死还在硬撑的紧绷。
陈鱼儿站在场边,竹篪抵在唇边,吹出一个低而长的音。□□的马应声收了步子,微微一颠,赵铎的手指死死攥着缰绳,指节白得吓人。
“松一点。”陈鱼儿放下篪,声音平淡,“你攥得越紧,它越躁,这还没执孝杖呢,你这样明日如何上山啊。”
赵铎没应声,只是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陈鱼儿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前忽然晃过昨夜陈流苏那张俊秀又惨白的脸儿。
“他的命,我们一定得护住了。既是为他,也是保你自己。”
陈鱼儿说“用你说?我自然知晓”,可陈流苏却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陈鱼儿当然不服气,但此时此刻看着赵铎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模样,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铎尽力了,但他对于马的畏惧确实已经深入骨髓,要在太后的葬礼上骑马送葬上邙山,在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各路藩王眼皮子底下做好这一切,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更何况,对面还有明枪暗箭与铜管,陈鱼儿若是明目张胆地吹竹篪,只怕也会被司隶校尉抓个正着。
她眼下与赵铎有共同的利益,赵铎多少会护她一些,但若是牵扯到什么“谋刺先帝”这种事,赵铎恐怕既护不住她,也不想护她。
陈鱼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音也重了些。
她到底年岁渐长,已经有了些女孩子的模样,这束胸是一日比一日裹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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