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第一次见到谢无咎,是在五年前。
那时他还不叫沈栖,准确来说,连自己算不算个人都说不好。
沈家有一座剑冢,里面埋着数不清的断剑残刃。沈家老爷沈之问自诩正道君子,最爱搜罗天下名剑残骸,表面说是供奉剑魂,实则不过是拿剑冢残灵炼器、养他沈家的阵。
沈栖便是从那座剑冢里爬出来的。
至于怎么爬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一睁眼,他就在那儿了。
没人知道他算不算是人,沈家也懒得深究,见他没什么用,便将他丢去柴房做杂役。
柴房里的日子倒也简单,每日劈柴,烧水,洗碗,砍柴劈柴,总之做完这个做那个。
反正谁叫他,他就去干,只要有饭吃,有地方睡,沈栖觉得自己已经很知足了。
沈家出事那日,大火烧得很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耀武扬威的管事,全被驱赶到前院。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吵得沈栖头皮发麻,他缩在柴房后的水缸旁,连头都不敢抬。
不远处,有人哭着扑过去,抱住一个黑衣男子的大腿:“大人,我不想死!求求你不要杀我!”
被抱住的人皱着眉说了一句:“吵死了。”
那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胆子,竟然没撒手,倒是越哭越凶,但很快,哭声停止了。
沈栖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以前哪怕管事骂他几句,他都要躲到柴房后面偷偷难过半天,眼前这些人的做法实在超出了他一个小杂役能承受的范围。
唯一让他觉得庆幸的是,怀里的烧鸡还在。
这是他早上趁厨房混乱的时候,好不容易从灶台边顺出来的。
沈家平日管得严,像他这样底层的小杂役,别说吃肉,平时能多分半个馒头都要偷偷高兴半天。
所以哪怕现在外面杀声震天,他也把烧鸡藏在怀里不松手。可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他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
然后眼睁睁看着油光锃亮的烧鸡滚了出去,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不远处的石阶旁。
正在吩咐手下清理沈府余孽的玄衣男子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院子,却恰好看到角落里伸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小手。
那手飞快地抓住了油腻腻的鸡腿,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谢无咎:“……”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在满院尸山血海中,惦记一只烧鸡。
拿到烧鸡后沈栖就努力把自己往水缸后头塞,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他偷偷抬眼往那边看去,就对上了一直站在中央的玄衣男子的眼。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站在火光与血色之间,眉骨上有一道疤痕,显得很适凌厉孤傲。
对方看到他的脸,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竟缓缓朝他走来。
沈栖抱着烧鸡赶紧低下头,期望不要被人注意到,可那人一点点逼近,黑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靴子抵在下颌强迫他抬头,靴子的主人对旁边吩咐道:“除了他。剩下的这些人都处理干净点。”
哭喊声震天响,沈栖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敢看,心里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不捡了,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什么烧鸡。
等周遭陷入安静后,有人把他提起来时,他整个人都是软的,怀里的烧鸡也因为这一提掉落在地,不过这回沈栖没敢去捡了,他听到把他拎起来的人道:“尊上,这人怎么处理。”
那玄衣男子,也就是谢无咎道:“把这小东西带回去洗干净,今夜送我殿里。”
热汽蒸腾,满池花瓣浮沉。
几个侍女用粗糙的布巾搓着他的背,力道大得像是要刮掉他一层皮:“哟,瞧这脏兮兮的,都搓了好几层泥了。”
她们时不时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
“听说是尊上亲自挑的?”
“是啊,生得还不错,就是各方面都小了点……”
听到他们会说“小了点”,沈栖本能地缩了缩。
沈栖从前听沈家的厨娘说过,鸡鸭下锅之前,都得先洗干净。
所以当他被按进水里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时,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这玄衣人留下他是想要做什么,但是见这帮人白天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就知道不是善类。早先他曾听人说过,有些邪修口味独特,专专食人肉,尤喜童子之身的少年,肉质最嫩,宜清蒸红烧,更可细细剁成臊子,半点肥的都不许见,末了再撒一把葱花,浇一勺热油……
想到这里,沈栖喉结一动,竟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他在沈府待的这些天,每日干体力活,却只能光能吃些馒头土豆,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侍女拿布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水渍,动作虽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刻意刁难。
只是沈栖心里怕得要命,他小心翼翼问道:“几位姐姐,你们把我洗这么干净,我会被下锅吃掉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其中一个侍女忍着笑,上下打量他一眼:“噗,吃你?你这身板,还没一只鸡肉多,真要下锅,怕是连汤都熬不出味儿,拿你下锅做什么?“
另一个侍女笑得肩膀直颤:“不过么,也算是要被’吃’一遭就是了。”
沈栖听不太懂后半句,只听清了前半句。
不会被吃掉,他松了一口气。
可旁边正在替他拧干头发的侍女忽然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沈栖心里又咯噔一下。
那侍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待会儿进了尊上屋子,你机灵些。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少说话,不要惹尊上不高兴。”
沈栖连连点头。
这个他熟,毕竟在沈家活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脸色。
另一侍女却啧了一声:“光机灵有什么用?前些日子送过去伺候尊上的那几个,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还不是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抬出来了。”
沈栖面上露出恐惧的神情。
见他吓得快缩进浴桶里,几位侍女没忍住笑:“你也不用怕成这样,之前那几位都是别人送的,尊上不喜欢很正常,他既然特意带你回来,兴许就是看你顺眼。待会儿表现得柔顺一点,说不定还能留下来呢。”
沈栖立刻抓住重点:“姐姐们,那我要怎么表现?”
“这个么……进去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那语气有点怪,听得沈栖浑身毛毛的,很快他就被人套上一件雪白的纱衣,轻薄得几乎透明,腰间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系着,仿佛稍一动作就会散开,又往他颈侧、耳后扑了香粉。
沈栖低头看着薄得透光的纱衣,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被人一路带到谢无咎的房外。领路的侍女停下脚步,轻轻推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进去。
殿中很静,案上燃着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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