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层云,星光稀薄。
长公主暂居大相国寺,暂无归府消息的确切回音,终于递到了贵湘手中。
她屏退屋内宫女,对镜理了理发髻,镜中人面容端庄,眼神沉静。
更漏指向亥时三刻,她熄了房中明烛,只留了角落一盏纱灯。
将衣柜中那件墨色斗篷罩在身上,帽兜拉下,遮了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
府中巡逻的侍卫刚换过一轮,蘅芜苑的位置她也已摸清。
贵湘身形轻盈,落地无声,避开几处设了暗哨的廊角,只半盏茶的工夫,便已立于蘅芜苑主阁紧闭的门外。
房内有烛光透出窗纸。
贵湘伸出两只手指在窗扉上轻轻地叩了三下,“哒哒哒”。
片刻,门从内拉开一条缝隙。
司凌霄穿着月白中衣,临时披了一件松垮的竹青长衫,站在门内探看了半晌,又拿着烛台,朝外走了几步。
烛光明明灭灭,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自然也没有看清那双眸子在昏暗中隐去的锐利。
他尚未入眠,倒也没有想过会有人拜访……还是见不着人的“访客”。
贵湘闪身入内,隐在暗处。
司凌霄神色如常地转身回屋,反手轻轻合上门扉,落了闩。
贵湘倒未急着说话,而是打量着蘅芜苑而今的布置,只半个月,这屋内的摆件换了又换。
阁内如今陈设清雅,书案、琴台、茶具一应俱全,比先前布置虽冷清了些,但也好过之前百花苑的拥挤。
屋内香炉中沉水香尚未散尽,那是宫中贡品,长公主私库里的东西。
司凌霄见来人不开口,自己也沉默地站在书案旁,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遮面的帽兜。
贵湘径直走至书案前,案上烛火因她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笺纸,置于案上,以指尖缓缓推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墨迹浓黑,笔力沉峻。
司凌霄的目光凝在那个字上,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上前去抢,脸上平静随之裂了,只剩混着阴沉和困惑的复杂。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来人,收回抓空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做什么。”
贵湘不答,只伸出两指,拈起那张纸笺,移至跳动的烛焰之上。
不过瞬息,便化为灰烬,落在底下紫檀木案面上。
“司公子是个聪明人。”贵湘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有些事,点到即可。”
司凌霄下颌收紧,眸色深暗:“你是谁的人。”
贵湘抬手,拉下帽兜,露出那张尚宫局女官惯有的疏离面容:“明面上,我乃尚宫局奉行院的女官,实际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并不打算遮掩身份,“我是凤鸾殿皇后娘娘的人。”
司凌霄并未接话。
贵湘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近来变化颇大,行事跳脱难测。虽看似不如从前那般于朝堂之上与二皇子争锋,但娘娘心中,终究难以全然放心。”
她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原意是派我入府。恰好长公主有意让我代职,倒也方便我熟悉公主府内外布局、人事往来……再则,也为寻一可靠的眼线。”
“可靠的眼线?”司凌霄扯了扯嘴角,“贵湘姑姑怕是寻错了人。凌霄不过是殿下从烟花巷子带回的一个玩物,何德何能,堪当此重任?”
“玩物?”贵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司公子何必自轻。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为了你,不惜当众折辱三皇子,开罪明贵妃?‘玩物’可没有这般分量。皇后娘娘也是看中你如今在殿下眼前的‘宠爱’才选中了你。”
她向前略微倾斜了身子,声音里不遮掩带着些胁迫意味,“司公子,良禽择木而栖。长公主性子莫测,你不若暗中成为皇后娘娘的助力,时刻留意殿下动向……尤其是……她与朝中何人往来,暗地里又做了什么。待来日,二皇子殿下荣登大宝,娘娘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或是……洗去你身上污名,都并非难事。”
司凌霄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陷入掌心。
荣华、地位终如云烟,只是清名……是他午夜梦回也奢望的东西。
可是……
皇后娘娘将长公主想的太简单了。
楚倾澜绝非是现今人前那位任性妄为的深宫帝女。
不论是清泉镇淡笑间布下的棋局、还是随手从泥沼中将他拉起又轻易掷入另一种难熬的掌控力……他观不透。
司凌霄心底念头急转,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犹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司某…需要好好思量。”
“思量?”贵湘脸上那点虚假笑意收敛,“司公子,你觉得,而今你还有再三思量的权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足寸长的青瓷小瓶,“我知道,长公主给你用了药,每月需得解药,方能保命。”
她将小瓶子搁在案上,与那堆灰烬并排,“这瓶中之物,或许不及殿下手中的精巧,但……要一人病故,也极容易。无论是这纸上所言,还是今夜所谈,若你不应……死人更让人安心。”
这句威胁,倒是比她今夜仍何一句话都赤裸直接。
司凌霄的目光略过那个青色小瓶,倒也平常,于上位者而言……不臣服,便是死。
只是,今日这局,怎么破。
“若我应下此事,除了方才所言,还能许我什么?我在殿下身边,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见他松动,贵湘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许:“保你平安。必要之时,亦可助你……早日成为殿下的枕边人。至于百花苑那些碍眼的,寻个由头,打发了或是料理了,也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贪心之人,反倒好拿捏。
司凌霄喉结滚动。
半晌,他抬眼直视贵湘,眸底恰好闪过一丝贪念:“好……我应了便是。但,我需娘娘信物,并亲口许诺,事成之后,赐我爵位,许我入朝,光耀……门楣!”
他刻意将“门楣”二字咬得重了些。
贵湘眼中快速掠过一抹厌恶,旋即满意点头:“司公子放心,你的要求,我定会如实禀名娘娘。”
她将那个小瓷瓶又往司凌霄面前推了推,“这‘护身符’,你先收着。每月我会设法与你联络,传递消息。切记,谨慎行事。”
司凌霄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慢慢握住了那个冰凉的小瓶。
几乎是同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簧响动,自书案后方,美人榻一侧传来。
司凌霄和贵湘同时一惊,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美人塌一侧是主阁正对着大门的一整面紫檀木雕花山水屏风。
只见那副淡雅屏风,自中间画上瀑布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隐藏的一间偌大见方的暗阁。
暗阁内桌椅俱全,灯火通明,照的纤毫毕现。
楚倾澜安然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椅中。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渐墨色的素净常服,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卷翻开的佛经,像是不过……偶然在此处静读。
那张不着粉黛却依旧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愤怒,也无惊诧,只有平静。
唯有一双眸子,在灯火下,幽深得望不见底。满目淡然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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