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春意盎然。

道路两侧树木青翠,郁郁葱葱,马儿跑起来,把风带到脸上,拂开发丝,吹去脸上燥意。

朱思斐给众人指了路,便搂着阿图缩在马车里,不再说话。

陆衔蝉感知到她的不愉快,没进马车里头,倚靠车门坐着,在心里盘算,见到言絮姨母该说些什么话,比如…好久不见?

未免太过生硬。

陆衔蝉扯着自己的青色袖口出神,时间隔得太久,她甚至有些忆不起姨母的相貌…她变了这么多,姨母还能认出她吗?

晏若岫侧眸看过来,他低声唤陆衔蝉:“阿蝉,你在想什么?”

陆衔蝉回过神瞥他一眼:“郡王改口倒是快。”

他歪头靠近些许:“那你想让阿岫唤你什么?”

陆衔蝉懒得再搭理这厚脸皮的家伙:“随你。”

晏若岫唇角扬了扬,他的手稳稳握着缰绳,控着马车,跑得很是平稳:“阿蝉素来喜爱纵马驰骋,今日怎么自己主动坐了马车?”

陆衔蝉昨夜摔了一次,又接了驼长老一拳,伤得不轻,肺腑淤血尚未排净,胸腔闷堵,全凭意志支撑,她心中明白自己骑不得马,只是此话她不想与旁人说…

她要亲自去接言絮姨母,片刻都不想耽搁。

陆衔蝉心中一转,拉来邱将军做挡箭牌:“昨夜我大闹一场,今日连神武营副指挥使都被派过来守门…陛下和殿下应当都气得不轻,若我骑马,邱将军如今恐怕要更加提心吊胆。”

“是吧,邱将军?”

邱成礼在她斜前方讪笑:“小国公说笑…末将听闻您从不说谎,城门口时,您说不会为难我等,既已得了您的保证,末将自然深信不疑。”

“是吗?”

陆衔蝉看着他按布袋的手,挑了挑半边眉头:“那不如…将军把那些烟折子还我?”

她袖中的碎石子终于有了去处。

它砸在布袋上,滚落在车轮卷起的尘土里。

那袋子变化的轮廓、碎石打在上头的声音都能证明,那是整整一袋的烟折子。

邱将军神色慌乱,看得出极不擅长说谎:“哪有什么烟折子,哈!末将从未见过一颗!末将看小国公面色不佳,想来是昨夜没有歇息好?不如进马车歇息一会,哈,哈哈?”

陆衔蝉被邱将军逗笑,她掩着嘴呛咳:“是啊,将军没见过一颗,倒见过几十上百颗。”

晏若岫看出她不舒服,把装水的皮囊递来:“阿蝉先喝些水。”

邱将军眼见辩驳不过,趁着她喝水空隙,收缰勒马到马车后头去了。

“舅舅昨日确实被你气得不轻,邱将军那的烟折子,是他让人从我们手中强收了去的…”,晏若岫轻揽缰绳,让马儿绕过坑洼,他顿了顿,低声道:“昨夜我们在城里寻了你很久。”

“镇关楼的阿要说,你刺杀我舅舅,砸了醉梦楼,还与阿娘言姨母动了手,阿瑜吓坏了,哭着跑去醉梦楼问阿娘,我们这才知道,你就是陆伯父家的阿蝉。”

晏若岫这会儿倒是不叫‘陆舅舅’了。

“阿蝉…”

他有些叹惋:“若当年我拉着你,一起去寻阿娘,你是不是,便不会受那些苦?”

陆衔蝉轻轻晃晃手中皮囊,仰头猛灌一口,咽下喉间血腥气:“若你没离开,可能会死…”

若当年城门口,没有那吼着安国公府有罪的说书人,她没有在城门口耽搁,是不是会走到皇城底下,敲响那面该死的登闻鼓?

陆衔蝉这么多年,想过许多次。

幕后黑手并非在城门口偶遇了她,而是怀疑坠入河中的她未死,一直在京城侯着,等着她自投罗网。

若陆衔蝉真的去敲登闻鼓…在见到皇帝或长公主之前,她就会死,奚承业不会有‘求情’的机会。

“…都是老天爷安排,挺好的。”

陆衔蝉闭目倚靠在门柱边,不再言语。

一行人出城往南行了七八里地,在山林深处一处朴素庄重的大庄子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牌匾,没有题字,只是块空匾,五六个摩罗小孩正在门口挖泥巴,见到有人来,吱哇乱叫地往院落里跑。

“奇怪的人来了!”

“昭国兵来抓人了!”

陆衔蝉在车尚未停稳之时跃下,险些摔在泥里,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直往大门冲撞过去。

院落里的小厮侍女都是摩罗人,有些身怀功夫的,举着兵器来拦,愣是没摸到陆衔蝉的衣角。

言絮就在内院里坐着,见有人闯进来,抬手便是一发暗器。

她喝道:“哪里来得宵小!”

陆衔蝉后撤躲避,一道银光自她手中飞出,铮铮鸣响,将那暗器击得粉碎,直扎进院中的廊柱上。

“透骨钉!!”

“是真的透骨钉!!”

褚卫在她身后,跟得最紧,他被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停在内院门边狂拍自己脑门:“怪不得!怪不得!少良,我就说为何那翼展到了阿瑜手中,便没有过往威力,我佯刺苏赫那天,山君…阿蝉拦我那一钉是她亲手丢出来的!”

“这就是真正的透骨钉!”

余少良用手遮着太阳,远远眺望:“李尺玉是山君嫂嫂,她会这一手,也不奇怪…你这厮休要唤人阿蝉,当心阿岫请你喝醋。”

言絮同李尺玉并肩作战过,对这招数再熟悉不过,她抬手让摩罗人都退下,朝门口张望,欣喜问道:“是尺玉吗?”

陆衔蝉嗓子有些沙哑:“…不是。”

她踏进内院。

这里和醉梦楼的那个无门无窗的小院一样,院子中间有棵柿子树,树下有石桌一张,石凳两个。

香炉里升起袅袅轻烟,被两把暗器搅乱了轨迹,待它重新蒸腾直上,陆衔蝉终于看清言絮模样,她只眨眨眼,回忆过往便在脑子里翻了浪。

言姨母和八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是腿的地方空空荡荡,人只有半截,让人看了便心生凉意,叹一声,这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陆衔蝉暗暗命令自己开口:‘说啊!’

她走到言絮跟前,只是张了张嘴,喉间紧得像是落了锁,鼻尖酸涩得要命:‘明明有那么多话,那么多苦难,那么多委屈,这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姨母…’

那些过去的年岁,对她来说是人生的前半段,对姨母来说,却只是小段过往。

陆衔蝉小声而忐忑地问:“您…还认得我吗?”

言絮先是一喜,看见她身后陆陆续续进来的人里,并未跟着李尺玉,眼中闪过丝了然,眉眼攀上淡淡哀伤。

她朝陆衔蝉张开怀抱,笑着说:“阿蝉,到姨母这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

陆衔蝉的委屈劲儿再也憋不住,她的泪水哗得淌下来,一颗追着一颗砸在地上:“嗯。”

“是我。”

陆衔蝉半跪在轮椅边,把头埋进言絮怀抱,喉间满是细碎的哽咽:“姨母很…很疼吧?”

“我竟…说了句废话…来的路上我打了好久的腹稿,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好多好多好多话。”

“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知说该什么好…”

言絮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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