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信仰之心。

那些人不曾冤枉他。

很多人奇怪他为何一言不发,为何不反抗,不辩解。

他母亲不解,他哥哥同样不解。

他观看着这一切,好像在观看一出闹剧。

他没有信仰之心。他日日诵经,主持初级神官们的晨会,给他们讲学。他身着法袍,行走在神殿中,晨昏参拜,却对众人口中的神灵却没有崇拜与敬畏之心。

他不信那些东西。

他不属于这里。

至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禁书,他都看过,他甚至还买过好几本,塞到天花板那一块松动的吊顶里面。翻看那些禁书,甚至偷偷带回家藏在被褥中偷看的,远不止他一人。

男女之情,天地人伦,他不懂有何可禁?

每个人赤条条地生下来,一无所有,在婴孩乃至童年时期都是完全依靠着旁人的爱意与照拂,方能存活。

他渴望爱。

他渴望一个人。

他曾以为那个人是母亲,是哥哥。

可惜都不是。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想,那个人,可能不在神殿里面。

他曾于都城集市打探过,外界独自修行的散修,有名有姓者,大多金丹或元婴修为。所以他准备元婴结成之后,向统管他的高级神官请辞,自请离开神殿。

对于母亲与兄长的期待,他只能抱歉了。

他要去寻找那个人。

那一日,主教至藏书阁慰问年轻神官,那块松动的天花板忽然掉落,一本本禁书落入他怀里。

意外地,正中他下怀。他已是金丹大圆满,只差一步元婴。

但他听到殿外有人在为他呼喊。

是再次偷跑出来的公主殿下。

她很着急,衣襟散乱,头发乱飞,不少神官已避嫌背过身去。但他没有,他听见她喊出一个名字。

“连舟——”

她在喊谁?

这个名字使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这像是某个陆地之人的名字。

她也是在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吗?

她比他强,至少,她知道她要找的人的名字。

连舟、连舟。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引发莫名的共鸣,一日一夜。

他无所适从,更无从抗拒。

他想起她的眼睛。

在藏书阁,在路边草丛,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

狡猾的、明亮的、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直注视着他。

一直注视着他。

从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每次溜出来都是来找他。

每次来藏书阁都是来等他。

她的眼里,从没有过别人,只有他。

他忽然感到呼吸急促,地牢中,暗流裹挟着海虱子冲刷他的小腿,长着腿毛的海甲虫在他床上爬来爬去。而他无知无觉,只沉浸在与她的回忆中。

直到兄长带来将他归入陆地使者团的消息。

正合他意。

他目前毫无头绪,唯一使他感到熟悉的那个名字,明显来自陆地之上。他离开神殿,下一步就是上岸去寻找那个叫“连舟”之人。

作为陆地使者去往陆上,比作为罪人逐出神殿强太多。临行前一晚,不止母亲和兄长,不少过往的师长好友纷纷前来送行,塞给他不少符纸法宝。

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

他终于被放出地牢,重新回到自己的寝室。他抱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和衣而睡。明日觐见帝王与王妃的法袍挂在床头,已被熨烫得不带一丝褶皱。

他想起那位小公主,他走之后,她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在那个小院中空耗一生,还是会有哪天忽然出现一个勇士,带她离开神殿,从此远走他乡生儿育女?

他忽然厌恶这个自己臆想出来的人。

可他现在无法带她走,她的修为不够,以他的修为,只他一人,也不足以应付神殿中那么多高级神官。更何况,他还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夜胡思乱想,浑浑噩噩到天明。

却不曾想,半夜迷迷糊糊间,他的床上出现了不该有的动静。

是再次偷溜出来的小公主。

他被灌下药水,脑子愈发混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与公主成事。但在清晨,小公主指着床上的一滩痕迹,要他负责,要他带她离开神殿,去往陆地之上。

可爱、醉人又危险的小公主。

晨钟在即,他一个手刀劈晕了公主,收拾衣衫,穿戴好法袍与行头,冲了出去。

鱼若公主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骗。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的心意清晰可见,他也并非无意。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已经被选中成为使者,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往陆地——那个她听姑母和海安姑姑讲述了十五年的地方。

她可以在陆地上唱歌,在陆地上奔跑,围着篝火跳舞,追着小狗赛跑。

陆地留给姑母的不止是伤心,同样还有无数美好的回忆。

可惜在海底,“陆地”这两个字,是禁词,绝不能宣之于口。

但姑母的珊瑚箱子里,有无数关于陆地的藏书,连藏书阁里都没有。箱子里还有好多陆地上的童玩:竹蜻蜓、拨浪鼓、小沙包……鱼若将竹蜻蜓捧在手心搓揉,想象它飞上高空的样子。

可惜在海底,它永远飞不起来。

竹蜻蜓没有翅膀,拨浪鼓没有声音,小沙包无法飞起。

她只能靠姑母的描述,想象它们在陆地上的样子。

所以当知道雷切尔要去往陆地时,她前所未有地高兴。

“去吧,我的小公主。”海安姑姑将所有细软塞进她的百宝袋,“去找他吧!好过……被你父王献祭……”

海安姑姑别过头去,鱼若未曾听到她最后的一句话,只是问。“海安姑姑,姑母呢?”

“她不知道!”海安姑姑将袋子塞给她,“去吧,去吧,去找雷切尔,去陆上!不要再回来了!”

“……海安姑姑?”

不等鱼若反应,海安姑姑立即将她推出去,“啪嗒”一声锁上门,断绝她回头的路。

将一手养大的宝贝塞给一个陌生男人,她如何忍心?!

可眼前是她那铁石心肠的父王给她定下的死路,她们无力反抗,唯有放手一搏!

海安姑姑与她的姑母无声哭倒在门板之后,朝着圣殿的方向五体投地,拼命祈求慈悲的海神,求求他,给她们亲手养大的心肝宝贝一条生路!

“……”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鱼若明白了海安姑姑的决心。

那天父王来究竟说了什么,姑母不肯告诉她,海安姑姑更是坐在她床前抽泣。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们,她只能说起雷切尔,说起她唯一的朋友。

说他如何默许自己偷看母亲,说他们在藏书阁里看书,说她怎么捉弄他都不生气,还次次送她回家。

她明显感觉到,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姑母的眼睛亮了。

鱼若胆子大起来,她接着说,说她看完了姑母箱底的所有禁书,那些有关陆地上的禁书,每一本她都倒背如流。

那些书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梦想。

她有什么梦想?

鱼若其实不太清楚,但她想和雷切尔一起。她告诉姑母,她喜欢书,雷切尔也很喜欢书,他天天泡在藏书阁里看书。她的梦想是去陆地上开一家书店,去研究陆上的仙法,去领略那些朝生暮死但却世代传承的凡人,世世代代所传承之物。

她当书店老板,雷切尔就是她不要钱的长工,姑母算账,海安姑姑洒扫做饭——她将他们每个人的分工都想好了。

姑母的心情终于好起来,她和海安姑姑笑着听她关于书店的构想。

她们失去了所有办法,只能孤注一掷了。

来到雷切尔房间的鱼若,承载了她们所有的希望。

但她失望了。

她的确欺骗了雷切尔,他行动规矩,即使暗室夜奔,始终不曾对她有一丝怠慢与无礼。

是她将他推倒在床上,是她拉过他的衣领强迫他。

她扑过去,一头磕在他脑门上,成功把被下了药的人撞晕了。

晕了也行,反正磕了药的人记忆混乱,她说什么他只能认。鱼若满意地睡着了。没想到等隔日,没等她将威胁的话说来,雷切尔竟然劈晕了她!

等鱼若再次醒来时,雷切尔已进入皇宫,觐见帝王。

她震惊,她愤怒。

她满心以为他们是两心相许,为什么等来的却是一场背叛?!

她的父王?

她的父王为她定下的,是一条死路!

被背叛的愤怒自丹田处燃起,鱼若青筋暴起,识海深处如沸腾的岩浆般热辣滚烫,不停翻涌!

只差一步元婴修士之怒,可堪一击。

血脉不断催动,灵气不断翻涌,守卫神官一时不察,任她冲出神殿,径直冲向皇宫!那个本该养大她的地方!

她的心底已被愤怒所占据,容不下任何。神官们的呼喊她充耳不闻,路人的哀号她置之不理。

毕竟她的悲剧,也从来无人理会,无人倾听!

她的出生,她的成长。

她对父母的孺慕,她对爱情的渴望,她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姑母犯了什么罪?要被关押在赎罪塔下一生?!

她又犯了什么罪?要被死死禁锢在那座小院里,从出生到死亡!

魔气在她心脉中生成,渐渐凝结,随着她奔流不息的血液,随着她奋力跳动的心脏,延伸向全身。

她不服!!

她不甘心!!!

凭什么?!!!

愤怒愈发催动她的脉搏经络,灵气汇聚在她的腿脚,使她行进有如风助。守门的卫兵来不及反应,巡逻的高阶护卫又顾忌她公主的身份,畏手畏脚,竟让她径直冲进了大殿,冲进了帝王接见诸位使者之殿堂!

她要找的人,就在前面!

背叛者伏跪在她父王脚下,痛陈她不受教化的种种叛逆,用她的“斑斑劣迹”,来凸显他的忠心!

“哈哈哈哈——”

她嘲笑背叛者的忠心,她嘲笑自己的命运。

她嘲笑姑母她们的苦心,付之东流,连同她少女不切实际的怀春之梦。

但她最该嘲笑的,不是跪在王座之下的背叛者,而是那个王座之上,龟缩在卫兵身后的懦夫。

她的父王。

她大放厥词,对着王座之下和王座之上的那两个男人。

既然注定要死,不如死前来一场痛快,出一口恶气!

指着鼻子,当面臭骂,骂得那两个男人一言不发。

痛快!!

这辈子老子惜败,下辈子老子再来!

“公主殿下!!”

“护驾、护驾!!!”

防身的小刀自她袖间而出,立即被护驾的卫兵打飞。

大殿内一片混乱。

“公主入魔了!!”

“保护王上!”

“别伤到公主!”

护卫们大喊着组成队形,将她与父王隔绝开,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公主气血攻心,恐将自爆,快将她带到赎罪塔!!”

一步元婴的修士自爆,整个皇宫将死伤大半!

“公主——”

被卫兵拖走之前,她看到了王座之下那个男人朝她奔来,而王座之上的那个男人,她早已吝啬于再看一眼。

她被阵法击中,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身在赎罪塔。

那座她仰望了半辈子,从未踏足过的赎罪高塔。

这一次,没有乳母,没有姑母,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被困在这座高塔,灵力空虚,不得修炼。高塔十八层,内外漆黑,一旦日光撤去,她的世界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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