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了。
路铮跟着队伍在沙漠里走了大概十分钟,正想着还要走多久,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沙丘后面翻过来,车身灰扑扑的,和沙漠几乎融为一体。
车顶上架着几根天线,轮胎比普通车大了两圈,碾过沙地的时候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车停在她们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路铮没见过的女人探出头,短发,脸上有一道疤,冲鹫点了一下头。
鹫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
阿白示意路铮先上,路铮爬上去,小雀跟在后面挤上来,把路铮往里推了推。
阿白最后一个上车,关上门。
车调了个头,加速往回开。
路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沙漠往后退,她累得不想说话,手搭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血把绷带浸透了,黏糊糊的。
小雀在旁边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慢慢往下吞。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阿白坐在最后一排,面朝车尾的方向,她把车窗摇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东西,路铮眯着眼看,看不太清,好像是几个金属片,又好像是几个小盒子。
阿白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扔在沙子里,扔完一个,再扔下一个。
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
路铮想问她在干嘛,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太累了,不想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路铮中间睡了一觉,脑袋歪在小雀肩膀上,小雀没推开她,等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间铁皮棚子外面了。
路铮从车上爬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住车门,站了两秒,往屋里走。
阿白跟在后面,路铮听见她对鹫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然后鹫上车走了,引擎声渐渐远了。
路铮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整个人倒在床上。
床垫软软的,被子还保持着前几天她离开时的样子,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
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
阿白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
路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站在那干嘛。”
“你休息。”阿白说。
“我知道我休息,你不用看着我休息。”
阿白没走,她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到路铮几乎没听见。
路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墙根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把手举到眼前,两只手都在抖,手指上全是沙,指甲断了两根,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血。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手腕。
她杀人了?没有。
那个按钮是那个女人让她按的,水箱里的那个女人早就死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种死法,和按不按按钮没有关系。
但她按了,她的手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用力按下去,然后那个女人的身体就散了。
路铮把手放下,搭在肚子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绿色头发的女人推她的时候,手是凉的,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树枝。
她推的力气不大,但路铮没有站稳,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站稳。
她掉进那个水箱里,福尔马林灌进她的嘴,灌进她的鼻子,灌进她的眼睛。
她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暗红色的浑浊。
她咳嗽了一下,嗓子里还有那股味道,又苦又涩,像高浓度的消毒水混着铁锈。
路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水箱爆炸时的画面。
水冲出去,她被裹在里面,像一片被卷进下水道的叶子。
她撞在墙上,撞在柱子上,撞在金属栏杆上,她的眼镜就是在那个时候掉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没有眼镜,看东西都是糊的。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摸到了备用的那副。
黑框的,镜片厚一点,戴上之后世界变得有点变形,但至少能看清。
路铮坐起来,靠着床头,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黑色的封面,皮质的,边角磨破了。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笔记本里写着她的女儿,写着她的丈夫,写着那个绿色头发的女人。静仪。写日记的人叫静仪。
她把林知夏的女儿养大,把林知夏的核心资料锁在抽屉里,把自己关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不知道关了多久。后来她变成了那样,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全身湿漉漉的,像泡了很久的水。
路铮闭了一下眼,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敲,是那种用拳头砸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路铮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阿白从她的房间里出来,看了路铮一眼,然后走向门口。
门开了。
阿红站在外面,红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团火,夹克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见阿白,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阿白,落在路铮身上。
“哟,”阿红上下打量了路铮一遍,“听说你去做任务了。”
路铮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袖,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膝盖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看完了吗?”路铮说,“看完了我进去了。”
阿红没理她,阿红走进来,绕着路铮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回口袋里。
“完整的,”阿红说,“没少部位,可以啊!”
路铮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失望什么,你死了谁照顾姬……阿白,谁给我做饭。”
路铮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咕噜响得理直气壮,在走廊里回荡了一圈,三个人都听见了。
路铮把嘴闭上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冰箱里没什么东西,走的时候就没剩什么了。
她打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
她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
她刚把锅接上水,门又响了。
阿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胸口有蝼蚁的红色刺绣。
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递给阿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阿白提着保温袋走进来,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三个饭盒。
饭盒是保温的,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路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包泡面,看着桌上的饭盒,愣了三秒。
“这里还有外卖?”路铮问。
阿红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当然……没有了。”
她嚼着菜,含混不清地说,“这玩意儿是有人做的。你以为是个人就能点外卖?”
路铮把手里的泡面放回柜子里,走到餐桌前坐下。
阿白坐在她对面,阿红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饭盒摆了一排。
一个里面是米饭,一个里面是炒青菜,一个里面是红烧肉,肉不多,但在这个地方,能看到红烧肉已经是奇迹了。
路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又嚼了两下,还是没说话。
阿白吃了一口饭,停了筷子,面朝路铮的方向:“好吃吗?”
路铮嚼着肉,含混地“嗯”了一声。
阿白没动,还在等她说话。
路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还行。没自己做的好吃。”
阿红在旁边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让我尝尝你做的?”
路铮看了她一眼:“收钱。”
“多少钱?”
“看心情。”
“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免费?”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最好离我远点。”
阿红又笑了一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筷子在空气里点了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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