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在倾盆而至的夏雨中渐渐熄灭。

但朝堂上的火,才刚刚点燃。

寅时三刻,午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雨丝细密,打在官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目光偶尔交错,又迅速移开,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号。

顾栖立在七皇子萧玦身侧,一袭月白官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水流,神情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梦。

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紧绷。

“老师。”萧玦压低声音,凑近些,“谢将军他……今日告假了。”

顾栖抬眼,对上少年担忧的目光,轻轻颔首。

“将军重伤未愈,理应静养。”

“可是三皇兄他……”萧玦欲言又止,袖中的手攥紧了,“我听说,他今日要在朝会上,奏请严查永丰仓失火一案。还说是……北殷细作所为。”

顾栖没应。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三皇子萧铭,正与几位朝臣低声交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细作。好一招先发制人。

钟声响起,宫门缓缓开启。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金銮殿上,龙涎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旷的大殿里。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晦暗,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有本奏来。”

话音方落,三皇子萧铭已出列跪倒。

“儿臣,有本奏!”他声音洪亮,字字泣血,“昨夜城南永丰仓突发大火,儿臣闻讯即刻赶往,见仓廪尽毁,火势滔天!更可恨者,儿臣在现场擒获一名贼人,从其身上搜出此物——”

他双手高举,托起一物。

那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被烧得焦黑,但正面雕刻的纹路依然清晰——一只展翅的鹰,鹰目锐利,爪下抓着一条扭曲的蛇。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南殷的图腾。鹰擒蛇。

“此贼人受刑不过,已招供。”萧铭抬头,眼中含泪,声音却斩钉截铁,“他们是北殷派来的细作,奉命焚烧我大燕粮仓,动摇国本!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将这帮狼子野心之徒,一网打尽!”

死寂。

只有雨打窗棂的细碎声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皇帝缓缓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铜牌上,又缓缓抬起,扫过殿下众臣。

“众卿,有何看法?”

无人应声。

谁都知道,这枚铜牌指向的,不仅仅是“北殷细作”。永丰仓属兵部管辖,而兵部如今大半势力,都在三皇子手中。他此刻将事情捅破,要么是真有细作,要么……就是要借这把火,烧掉某些人。

“父皇。”萧铭再次叩首,声音悲愤,“儿臣以为,此案绝非偶然!细作能潜入京城,焚烧粮仓,必朝中有人接应!儿臣恳请父皇,严查与南境有旧、与北殷有涉的官员将领,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话音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七皇子萧玦的方向。

也飘向了萧玦身侧,那个一直沉默的顾栖。

顾栖依然垂着眼,仿佛未觉。直到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顾卿。”

“臣在。”顾栖出列,躬身。

“你曾游学南境,对北殷风物颇熟。”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看,这枚铜牌,可是真物?”

问题抛过来了。带着刺。

顾栖抬眼,看向萧铭手中的铜牌,看了片刻,缓缓道:“回陛下,此物形制、纹样,确与北殷暗桩所用令牌相似。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但正因如此,才更蹊跷。”顾栖声音清润,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里,“北殷暗桩行事,向来隐秘。执行纵火这等大事,必是死士。死士行动,从不携带任何可暴露身份之物。这枚铜牌留在现场,未免……太刻意了些。”

萧铭脸色一沉:“顾太傅此言何意?难道是说,这铜牌是有人伪造,栽赃陷害?”

“臣不敢。”顾栖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半分退缩,“臣只是觉得,此案尚有疑点。若真是细作纵火,为何不烧当前储粮的丰裕仓,或制造军械的武库,偏要去烧一个——”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也看向殿中每一个人。

“一个已废弃三年、册载为空的永丰仓?”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寂静中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疑惑,揣测,惊惧。

是啊,为什么是永丰仓?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旧仓,里面能有什么,值得北殷细作冒死来烧?

除非……仓里有的东西,本不该在那里。

皇帝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他看向萧铭,缓缓道:“老三,你怎么说?”

萧铭额角渗出细汗,但声音依然强硬:“父皇!此乃细作诡计,正是要混淆视听!他们烧永丰仓,或许正是要掩盖其他图谋!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揪出朝中内应,而非在此纠缠细枝末节!”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须发花白的老臣,“老臣以为,三殿下所言有理。细作之事,宁可信其有。当彻查与南境有涉者,以绝后患。”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位朝臣相继出列,声音此起彼伏。都是三皇子一党。

局势开始一边倒。

萧玦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顾栖。顾栖却依然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在等。

等一个该来的人。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带着沙场的铁血之气。众人回头,只见一道身影踉跄闯入,玄甲未卸,肩头裹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渗出一片暗红。

谢逐。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力气,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到殿前,单膝跪倒。

“臣,谢逐,参见陛下。”

皇帝眯起眼:“谢卿重伤未愈,何以至此?”

“臣……”谢逐喘息着,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萧铭,“臣听闻,有人指控臣通敌叛国,特来……自辩!”

“谢将军言重了。”萧铭冷笑,“本殿只是说要彻查与南境有涉者,何曾特指将军?”

“是吗?”谢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刺骨,“那殿下手中那枚铜牌,是从何而来?从哪个‘细作’身上搜出?那人现在何处?是死是活?可敢让臣,当面与他对质?!”

一连串质问,砸得萧铭脸色发青。

“贼人受刑不过,已死!”

“死了?”谢逐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死无对证,好,真好!那臣倒要问问,若臣真是细作,为何不烧了北境军粮,让边关数万将士饿肚子,反来烧这废弃旧仓?臣是疯了,还是傻了?!”

他猛地扯开肩头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此伤,乃昨夜永丰仓中,被贼人所赐!那些贼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流寇!臣倒要请问三殿下,一个废弃粮仓,何来如此精锐守卫?他们守卫的,究竟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殿中哗然。

萧铭脸色彻底变了:“谢逐!你血口喷人!”

“臣是否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谢逐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陛下!臣恳请陛下,彻查永丰仓!查它这三年来,所有出入记录!查它里面,究竟藏了什么!若真如册载为空,臣愿以死谢罪!若否——”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萧铭,一字一顿。

“那私藏军械粮草,构陷忠良之人,才是真正的国贼,当诛九族!”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

两个字,压下了殿中所有声音。

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走到谢逐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地不起的将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顾栖。

“顾卿。”

“臣在。”

“你方才说,此案尚有疑点。”皇帝慢慢道,“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份详实的奏报。永丰仓里有什么,这场火因何而起,朝中是否有内应——朕要真相。”

顾栖躬身:“臣,领旨。”

“赵无忌。”

阴影中,一道身影应声出列。皇城司指挥使,赵无忌,面无表情,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刀。

“你协助顾栖。朕许你便宜行事,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萧铭,又看了一眼谢逐,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原地。

萧铭死死盯着谢逐,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谢逐却看也不看他,在亲卫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经过顾栖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顾栖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逐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漠然,继续朝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像从未相识。

散朝后,顾栖被留在了宫中。

传话的是长公主萧令容身边的女官,说公主新得了江南的雨前龙井,请顾太傅品鉴。

顾栖没有推辞。

长公主府在后宫深处,一路行去,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比皇帝的寝宫还要精致三分。引路的女官沉默寡言,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像一抹游魂。

茶室临水,窗外是一片荷塘,雨打荷叶,声声清脆。

萧令容已等在室内。她未着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正俯身摆弄茶具。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微微一笑。

“顾太傅来了。坐。”

顾栖行礼,在下首坐下。

萧令容亲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尝尝。今年新贡的,陛下赏了本宫一些。”

顾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好茶。”

“茶是好茶,可惜……”萧令容放下茶壶,抬眸看他,眼中笑意未达眼底,“泡茶的水,不太干净。”

顾栖动作一顿。

“昨夜那场雨,下得真是时候。”萧令容把玩着手中空盏,声音轻柔,“火灭了,证据也冲干净了。有些人,怕是睡了个好觉。”

“殿下说笑了。”顾栖放下茶盏,“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挡。”

“是吗?”萧令容轻笑,“可本宫听说,昨夜永丰仓里,热闹得很。不仅有‘北殷细作’,还有谢将军的亲兵,甚至……”

她顿了顿,看向顾栖。

“还有一位,使剑的高手。”

顾栖神色未变:“臣不知殿下所言何人。”

“不知也好。”萧令容也不追问,话锋一转,“顾太傅觉得,三皇子今日这出戏,唱得如何?”

“雷霆之势,先发制人。”顾栖中肯评价。

“可惜,棋差一着。”萧令容摇头,“他太急了。急到……连‘贼人已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死无对证,是柄双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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