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南永丰仓。

夜色如墨,将这座废弃的旧粮仓吞没在浓重的阴影里。仓墙高耸,青苔爬满斑驳的砖石,檐角残缺的脊兽在月光下张着空洞的眼,沉默地俯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荒芜。

谢逐伏在仓外百步的土坡后,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仓门方向。

身后,五十名亲兵分散潜伏,如一张无声撒开的网。这些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擅夜行,精刺杀,最重要的是——嘴严。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凑近,“守卫换岗了。两炷香一换,每岗八人,分守四门。内里多少,看不清。”

谢逐没应。他的目光扫过仓墙东南角——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铁栅早已锈蚀,但边缘的青苔有新鲜的擦痕。

有人从这里进出过。而且,就在最近。

他想起顾栖送来的那块木片,上面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密语刻着一行字:“水道未封,东南入,丙三甬道右转,地窖在望。”

顾栖连地图都给他了,这个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一队,正面佯攻西门。二队,东门放火。动静要大,把人引开。”谢逐沉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队随我,从东南角排水口入。记住,此行只为取物,非不得已,不见血。”

“是。”

亲兵领命,如鬼魅般散入夜色。片刻后,西门方向传来刀剑交击的锐响,紧接着东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

仓内顿时大乱。呼喝声、脚步声、铜锣声混作一团,守卫潮水般向东西两门涌去。

就是现在。

谢逐一挥手,带着十名精锐亲兵,如离弦之箭射向东南角。锈蚀的铁栅被轻易撬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他率先钻入,扑面而来是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水道果然未封。不,与其说是水道,不如说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墙壁湿滑,脚下积水没踝,空气稀薄得让人胸闷。但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谢逐眸光一沉,打了个手势。亲兵会意,迅速分为前后两队,提刀警戒。

密道幽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岔路。谢逐停下,指尖抚过右侧石壁——那里刻着一个极淡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丙”字。

丙三甬道。

他毫不犹豫转向右。甬道愈发狭窄,最后竟需侧身才能通过。尽头是一扇石门,石质厚重,但门轴处有新鲜的油渍——不久前刚有人开过。

谢逐示意亲兵退后,自己贴耳在门上听了片刻。门后寂静无声。他抬手,按在石门某处凹陷,内力缓缓吐出。

“咔。”

一声轻响,石门向内滑开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混着一股……陈年谷物的气味。

谢逐瞳孔骤缩。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窖。不,应该说,是一个被改造成仓库的天然洞穴。洞穴高约三丈,深不见底,密密麻麻堆满了麻袋。麻袋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封口的官印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三年前,南境大军出征时专用的粮草印。

军粮。本该“被劫”的三十万石军粮,就在这里。

而在洞穴正中,一个石台孤零零立着。台上放着一个铁箱,箱未上锁,箱盖虚掩,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账本。

谢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打了个手势,亲兵迅速散开,守住入口和石台四周。自己则快步上前,伸手去掀箱盖——

“嗖!”

破风声自头顶袭来,快如闪电。谢逐本能地侧身,一枚淬毒的袖箭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在身后麻袋上,箭尾嗡嗡震颤。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从洞穴阴影中扑出,刀光如雪,直取谢逐要害。

是埋伏。

谢逐暴退,长刀出鞘,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铛!”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对方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是普通守卫。这些人的身手、配合、乃至眼神里的死气,都透着沙场磨砺出的血腥味。是私兵。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保护将军!”亲兵怒吼,挥刀迎上。地窖内瞬间杀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逐被三人缠住,刀法虽厉,却一时脱身不得。他眼角余光瞥向石台——必须拿到账本。但对方显然也知道账本关键,攻击如潮水般涌来,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混战中,一枚冷箭自暗处射来,角度刁钻。谢逐正格开正面一刀,回防不及,箭矢狠狠钉入他左肩。

不是普通箭。箭尖淬了毒,剧痛瞬间蔓延,半边身子都麻了。谢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刀杵地才勉强撑住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亲兵一个个倒下,看到对方狞笑着逼向石台,看到那只铁箱在摇晃的火把光里,越来越远……

不。不能倒在这里。

谢逐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反手抓住肩头箭杆,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黑血。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将长刀掷向石台——

“铛!”

刀尖撞在铁箱上,箱盖翻飞,里面一沓账本和信件散落一地。几乎同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天而降,袖中软剑如银龙出鞘,剑光过处,血线迸溅。

那身影极快,快得看不清面目。但谢逐认得那剑法——精、准、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是顾栖。

不,不只是顾栖。是“鹞鹰”。是南殷最顶尖的暗桩,该藏在阴影里搅动风云的执棋者。可他此刻却握着剑,站在了明处,站在了这血与火的地狱里。

为什么?

顾栖没给他答案。他只是挡在谢逐身前,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扑上来的黑衣人尽数逼退。然后回身,一把将谢逐架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他耳膜:

“走。”

“账本……”谢逐咬牙。

顾栖没回头,左手向后一甩,袖中飞出一道银索,精准地卷起地上那沓账本和信件,收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水道被封了,走上面。”他架着谢逐,朝洞穴深处疾退。那里有一架腐朽的木梯,通向头顶一个通风口。

身后追兵已至。顾栖反手掷出三枚铁蒺藜,追在最前的几人惨叫着倒地。他趁机踹开通风口的木盖,先将谢逐推上去,自己则回身,剑光再起。

这一次,谢逐看清了他的剑。剑身窄而薄,映着火光,泛着幽幽的蓝。是淬了剧毒的剑。而顾栖用剑时,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这才是真正的他。藏在“顾太傅”皮囊下的,沾满血腥的灵魂。

通风口外是永丰仓的后院。火光已蔓延过来,将半个夜空染成猩红。仓外杀声震天,谢逐的佯攻队伍显然已和守卫正面接战。

顾栖将谢逐拖到墙角的柴垛后,迅速撕开他肩头的衣物。伤口已乌黑发紫,毒气正顺经脉上涌。

“箭毒,混了‘鸠羽红’。”顾栖只看一眼,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药丸,一枚塞进谢逐嘴里,一枚捏碎敷在伤口上,“吞下去。不想死就别吐出来。”

药丸入口即化,苦得人头皮发麻。但那股麻痹感确实缓了些许。谢逐靠着柴垛,喘息着看向顾栖,想说什么,却被顾栖一把按住嘴。

“嘘。”

顾栖侧耳,神情骤凛。谢逐也听到了——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边来。脚步很轻,很稳,是高手。

追兵。而且,是比地窖里那些人更麻烦的高手。

顾栖看了谢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谢逐看不懂。然后,他做了一件谢逐万万没想到的事——

他抬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蒙面巾。

月光下,那张清隽温润的脸毫无遮掩地露出来。眉是远的山,眼是深的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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