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秋日香材的翌日,知香院来了一位不肯坐下的人。

她站在讲堂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被捏得发白。肩上搭着一块蓝布,布角有些潮,带着染缸里洗不干净的青气。她身后的小学徒抱着一只木匣,匣子盖得紧紧的,像里头关着一只会咬人的猫。

念儿从案后起身。

“客人请进来坐。”

那女子看了看椅子,没有坐。

“我坐下,怕就不想走了。”

念儿一顿。

“那可以先不坐。”

女子这才进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小学徒抱着木匣跟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她的背,连忙把脚收回去,木匣里传出一声轻响。

念儿往木匣看了一眼。

“里面是什么?”

“布样。”女子说,“不是猫。”

“我没有说是猫。”

“我看你看了一眼。”

“我只是怕里头是会咬人的东西。”

小学徒低头看匣子,认真补充:“若是猫,牠不会咬木匣。”

女子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小学徒想了想。

“我没见过猫咬木匣。”

“这句话倒是有根据。”翠微端着茶进来,面无表情地把茶放在桌上,“若牠咬了,记得告诉我。”

小学徒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赵馥灵坐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念儿是知香院的掌院,院里的事一向能分清先后,学徒谁漏了炭、谁把纸裁歪,她都能看出来。眼前这件事,她显然还没找着放在哪一格。

女子看着念儿,终于说:“我姓苏,叫苏青萝。我来问一件事。”

念儿拿起笔,准备记录。

“你说。”

“我要不要离开扬州,去湖州接一家织坊?”

笔尖停在纸上。

苏青萝把肩上的蓝布放到桌上,布面折得整整齐齐。

“那家织坊是我舅家的。舅母写信来,说她年纪大了,想把坊里的事交给我。位置、工钱都说好了。若我去,明年开春就得动身。”

“那你想去吗?”念儿问。

苏青萝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去。”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我不想走。”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这是一个答案包含相反选项的情况。”

“你先别替她归类。”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只是说明现况。”

苏青萝看了看桌上的茶,没有碰。

“我在家里做染布,手艺不差。我知道怎么看布料,也知道染缸什么时候该停。可家里这间小作坊,凡事都要问我父亲。不是他不肯放手,他只是觉得,事情照旧做最稳当。”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一直在布角上来回捻。

“我不讨厌家里。弟弟妹妹也不会少我一口饭。只是我若一直在这里,往后大概还是替人染布,照父亲说的法子做。去湖州,我可以自己管一间织坊,也能试试不同的布。”

她把布角放开,又重新捏住。

“可舅母没有明说,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她只是缺一个可靠的人。我不晓得她看中的是我,还是看中我肯做事。”

念儿低头看着纸,写下几个字。

“所以你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不是。”苏青萝说,“我想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讲堂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得竹帘轻轻碰在窗框上。小学徒抱着木匣,悄悄把一只脚往门口挪。翠微看见了,转过头。

“匣子要去哪里?”

“我想把布样放到外面,怕打扰她们说话。”

“布样不会打扰人。”

小学徒低头望着木匣。

“牠现在很安静。”

“那就让牠继续安静。”

小学徒只好把脚挪回来,站得笔直。

念儿把笔放下,抬起眼睛。

“青萝姐,我能替你看看几件事,但不能替你选。”

苏青萝望着她。

“你能看什么?”

念儿似乎早有准备,又似乎只是把能想到的话一件件拿出来。

“我可以听你说,也可以让你闻几种气味,看看你对它们的反应。我们有一套牌卡,选项固定,由你自己挑。也能照生辰、节气和历法,把你能动身的日子排一排。再有就是谈谈你做事的习惯。”

“这些能告诉我哪一个是对的吗?”

念儿张了张嘴。

她没有接话。

苏青萝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也答不上来。”

念儿的耳朵慢慢红了。

“对。我答不上来。”

苏青萝看着她,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先看看。我已经问过两个人,一个说女子不该走远,一个说有机会就该走。两个人都很肯定。我听完以后,比没问更糊涂。”

“那我们先不问别人怎么说。”念儿说,“你自己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她起身,去取香匣。

* * *

赵馥灵也跟着走到香房门边,翠微陪苏青萝过来;抱布匣的小学徒跟在门外。

念儿另取本次要用的三个封好小香盒,盒中各盛少量香材,不点火;没有搬动嗅香房原来那三只陶盏。每盒底有小号,材料对照纸收在香匣里,盒外则系不同颜色的绳。她没有替苏青萝挑,只请她自己选一只。

“你可以打开闻一闻。也可以不喜欢。这不是考试,没有哪一只选了就代表什么。”

苏青萝望着三只香盒,选了中间那只。

她打开盒盖,吸了一口气。

苏青萝先抬手碰了碰喉咙,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

“喉咙没刚才那么紧。”她低声说,“这味道让我想到清早晒布的院子,布上还有潮气,旁边是擦过的旧织机。甜甜的,有点像香草。”

念儿没有立即报出材料名,只等她再说。

苏青萝没有说话。

念儿等了一会儿,才问:“你看到什么?”

“我不是在看。”

“我是说,你想到什么?”

苏青萝把盒子稍稍放远。

“我想到染好的布,一排排挂着,风一吹,都是蓝的。”

“你喜欢那个画面吗?”

“喜欢。”

“那你是不是想去湖州?”

苏青萝看向念儿。

念儿也愣住了。

苏青萝先把盒盖盖好,放回桌上。赵馥灵这才开口。

“想到布,不等于选择湖州。她做染布,平常就会看见布。”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香盒,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是我问得急了。”

苏青萝说:“我听了觉得舒服,不代表我该走。也可能只是我喜欢这个味道。”

“对。”赵馥灵说,“香气能让人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反应,不能替人决定那个反应代表什么。”

念儿问她要不要核对材料,苏青萝点头。念儿翻看盒底小号,对着另纸告诉她:“这盒是安息香。”

小馥说:“主人,这句可以记在知香院墙上。”

“不用,墙上已经有院规了。”

“若墙上还有空位呢?”

“那也先留着。”

念儿另取一套事先写好的七张文字牌,放在桌上。这套与前堂五字牌、各房图牌分开收着;每张的选项都已写好,没有空白牌,今日也不临时添字。

念儿把牌卡推到苏青萝面前。

“你自己选。没有标准答案。选完以后,我会请你说说为什么选它。”

苏青萝看着卡面,一张张翻过去。

里头有“想学新本事”、“想自己作主”、“不想辜负别人”、“害怕失去熟悉的生活”、“想先留下”、“想先离开”,也有“还不知道”。

她在“想自己作主”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却拿起“不想辜负别人”。

“为什么选这张?”念儿问。

“舅母信任我,父亲也没拦我。若我走了,家里的事少个人做。”

“那你选这张,是因为你不想辜负谁,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应该不辜负谁?”

苏青萝把牌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一个角。

“这有差别吗?”

念儿没有回答。

赵馥灵看向念儿,想知道掌院会怎么接这个问题。念儿却只望着那张牌,像是它忽然变成一道题,而题目底下没有留答题的位置。

小学徒在门边探出半张脸。

“若选‘还不知道’,是不是就不用选了?”

苏青萝看了他一眼。

“我倒希望可以。”

小学徒点点头,仿佛替她找到了一条捷径。

翠微从他身后伸手,把他探出来的半张脸推回门外。

“你不是来替人选牌的。”

“我只是在问。”

“问完了,回去看布样。”

“布样没有字。”

“那就看没有字的布样。”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小学徒对木匣说话的声音:“你别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青萝终于笑了出来。

她看着那张卡,笑意散去后,眉心仍然没有松开。

“我常替别人选布色。”她说,“我知道哪一种颜色耐看,哪一种染出来容易不匀。可轮到我自己,我只想找个人告诉我,选错了也不要紧。”

念儿问:“你怕选错,还是怕选了以后,不能再改?”

苏青萝没有回答。

念儿伸手想把牌卡收回来,碰到边沿又停住,七张牌仍留在桌上。

“你可以先不答。”

“我不是不想答。”苏青萝说,“是两个都怕。”

她把那张“不想辜负别人”的牌翻过来,卡背空白,什么也没有。

念儿的手放在牌边,没有把它拿走。

* * *

念儿将三个香盒收回香匣,留在香房;再将七张牌叠好带回讲堂。馥兰正整理帐册。念儿问苏青萝最晚何时要回信,苏青萝也提到自己的生辰在夏末。

舅母的信要她在入冬前给答复,但动身是明年开春,两件事不在同一段日子。

“今天先排回信的期限,再另列明春预计动身的时段。”念儿说,“生辰另有它的记法,不能拿来替你保证哪天走就一定好。船期与家里要交代多少事,也都还要问清楚。”

苏青萝点头。

念儿拿出历册,把入冬前的回信期限标在一栏,明春预计动身的时段列在另一栏。路程、船期与收拾作坊所需天数,暂写“待问”,没有把未查的日子当成已定航程。她把纸转向苏青萝,另在自己的工作草纸上记下这几项日期问题。

“这里是回信前还剩的日子,这一栏才是明春。早走晚走、舅母能等到何时,都要分别问,不能只看历册便算定了。”

苏青萝看着纸。

“日子排好了,好像事情就变得很实在。”

“是实在了。”念儿说。

“我以为看历法会有个特别合适的日子。”

“历法可以告诉你日期、节气和日子的先后,不能替你说哪一天比较勇敢。”

苏青萝看向她。

“你说话倒像是有答案了。”

念儿低下头。

“我只知道这一项不能替你回答。”

赵馥灵看着念儿,忽然有些明白这道难题卡在哪里。念儿把能拿出来的工具一样样摆好,却没办法把它们变成一个答案。她心里大约正盼着有一根线,能从香盒绕到牌卡,再绕到历册,最后把“去”或“不去”绑成一个结。

可人的选择不是帐册。漏了一笔,可以补;多记一两张纸,也能改。日子却不会因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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